第131章(1/1)

    帐外围满了士卒,弓弩手分守四角,可谓是密不透风。李系掀帘入内,只见两辆槛车并排停在地上,车轮已被卸下,粗木桩深深钉入泥中,将车身牢牢钉死。

    槛车以坚木铁条制成,四面皆是栅栏,车门上加了铜锁,车内之人双手反缚,脚踝也锁着铁链,颈上还扣着闷头锁,只能勉强抬头,不能转身,更不能起立。

    左边那辆,关着的是刘鸾。

    刘鸾身上青黑劲装沾满尘土,发髻半散,几缕乌发垂落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唇却泛白如纸。左腿似是受了伤,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屈在槛车一角。

    他先前戴的金边面具于打斗中掉落,露出面具下那一张年轻面容。

    出人意料的是,此人身形虽高挑修长、筋肉匀停,那张脸却生得极致漂亮: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标准的男生女相。这般蜷在槛车里,乍一看,竟分辨不出关着的是个郎君还是个娘子。

    唯一可堪留意之处,便是他左颊上一道颜色极浅的疤,自颧骨斜斜划下,止于唇角。

    不过,即便狼狈至此,他仍紧闭双目,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任凭额角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

    右边那辆,关着的则是阿史那·叱勒。

    同刘鸾的安静不同,这位铁勒小王子显是个闹腾的。

    车内草垫被他踢得七零八落,铁链挣得哗啦作响,发辫散开,额角沾着泥污,身上那身华贵皮甲被绳索捆得皱皱巴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然而那一双狼目却凶光毕露,半跪半踞在车中,活脱脱一头被困进笼里的草原幼狼,龇着牙,咧着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

    听见有人入内,他立时圆睁双目,张口便要破口大骂:“狗——”

    可话到一半,在看清李系面容的瞬间,又嘎巴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是你?!”他震惊道。

    李系看着他骤然瞪圆的狼目,双手环胸,挑眉道:“是我。”

    说罢,便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小崽子破口大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阿史那·叱勒竟没有骂他,而是蹲在槛车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那双狼目里的凶光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还隐隐透出几分崇拜。

    刘鸾见状,缓缓掀了掀眼皮,瞥了叱勒一眼,随即轻蔑地冷哼一声。

    然后他才抬眸看向李系,凤眸中情绪复杂。

    两个小崽子见他来,一句话都不说,这反而把李系给整不会了。

    不过他此番过来,本也只是看看这两个人质情况如何,是否还维持着生命体征。

    眼下看起来都还活着,他便放心了。

    除了——

    李系走到刘鸾的槛车前,低头看向他的腿。

    刘鸾身上挂着个debuff:【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因不慎从高处坠落、或遭受重击导致骨骼断裂,痛彻心扉,步履维艰。】

    李系又看了看他的脸。

    刘鸾身量虽高,力气也大,可单看那张脸,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若说阿史那·叱勒是刚到高考的年纪,刘鸾便至多才高一高二。

    还是孩子啊。

    尤其想到他的腿还是自己打断的,李系心中便更复杂了些。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只有敌我,没有年纪。何况刘鸾还是杀父仇人之子,昨日又亲自设伏,险些生擒张文憬。真论起来,李系便是当场杀了他,也算不得冤。

    可上一代人的恩怨,不该全压在下一代身上,而他也做不到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伤一个未成年。

    他垂眸,仔细打量刘鸾。

    刘鸾虽是刘道元之子,给人的感觉却与他父亲不同:眉目清冽,眼眸并不浑浊,反而像一潭幽水,乍看沉静,可水波轻轻一晃,便能瞧见底下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

    也就是说,水潭不深,还挺清澈的。

    刘鸾见李系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又看,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羞恼,随即又涌起愤恨。

    他的耳尖慢慢变红,不多时,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李系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看他?

    然而刘鸾却什么也没说,只恨恨剜了他一眼,随即咬住下唇,别开了视线。

    李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不过也无妨,他已基本判定,刘鸾并非那等天生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恶徒。

    于是他问:“你可想要治你的腿?”

    他愿意给刘鸾一次机会,也正好借此试探一下,这少年面对敌人的示好,会如何反应,也能借此看出他究竟是何种性情。

    刘鸾听后,冷冷一哼。

    他抬眸,上下扫了李系几眼,随即扬起下巴,轻蔑道:“鸾观阁下眉清目秀,一身正气,本以为会与那些丘八不同。”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啊?

    李系被他说得一懵。

    不是,这剧本不对吧。

    他做什么了,怎么突然就伪君子了?

    下一刻,刘鸾便红了眼眶,接着倔强地仰着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然而君为刀俎,我为鱼肉,鸾作为阶下囚,自然不可能拒绝您。”

    说罢,他闭上眼,一副准备受辱、以身饲狗的表情:

    “来吧。”

    ==========作者有话说:==========

    小鸟同学:终于,还是逃不过受辱的命运吗……(眼泪汪汪)(含泪望天)

    花萝哥:你奇怪的文看多了吧?(死鱼眼)

    会合

    “来?”

    李系看着刘鸾那副慷慨就义的神情, 一脸莫名其妙,“来什么?”

    他双手叉腰,忍不住道:“我问你, 到底要不要治腿?”

    刘鸾见他非要问个明白, 脸色顿时更红了——气红的。

    他委屈又愤恨道:“你要上便上, 何必还扯这么个幌子?”

    李系更懵了:“上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辆槛车里, 阿史那·叱勒捧腹大笑。

    说是捧腹大笑, 其实也捧不了腹,毕竟他双手还被枷锁铐着, 只能在槛车里艰难地卷腹狂笑。

    “刘鸾啊刘鸾,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龌龊?”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系, 语气里满是崇拜, “大哥可是神勇无双的英雄好汉,跟你们汉军那些无耻下流之徒才不一样!”

    刘鸾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好意思说我龌龊?”

    “是谁的军队年年南下打草谷, 烧杀劫掠, 无恶不作?”

    “况且, 抓住你的正是此人。”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的愤恨忽然一转,变成了几分轻蔑与幸灾乐祸。

    “我若是你,便闭上嘴, 老老实实趴着, 免得人家嫌你聒噪,一枪把你这胡虏戳死!”

    叱勒瞪圆了眼睛,本能地想骂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刘鸾说得有道理。

    李系看起来是个江湖人, 并不归龙武军辖制。

    换言之,是个编制外的野人,不受军令约束。

    而江湖人素来我行我素,行事随心不随理,李系武功又高得吓人,若真把他惹毛了,说不准当场一枪把自己戳死,再拍拍衣袖走人,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顿时抖了抖身子,乖乖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系,狼目里凶光散去,瞬间清澈。

    李系看着这两个小崽子一来一回,总是算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刘鸾精致得过分的脸,抽了抽嘴角。

    原来如此。

    被当成登徒子了。

    可对上刘鸾那双疏离戒备、却又压不住恐惧的眼睛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客观来说,刘鸾确实生了一副极漂亮的皮囊。

    而他没记错的话,刘鸾昨日率兵偷袭辎重时,脸上特意戴着一副金边面具。那面具白瓷金边,看起来阴森森的,戴上后硬是将他年纪压得老成了许多。

    原本李系还以为他是面上有伤,不愿示人,如今看来,是全然相反了。

    倒像他从前听过的兰陵王高长恭,因容貌太盛,少了威严,才不得不以狰狞面具覆面。

    李系看着刘鸾,语气复杂:“你以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经此一打岔,刘鸾也意识到李系或许对他真没有那个想法,顿时脸变得更红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李系,也不肯答话,只咬着唇,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李系道:“你放心,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裴啸之除外。

    可这话一出,又搞得裴啸之不是男人一样。

    于是他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又认真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对所有未成年、还有普通男人不感兴趣。”

    裴狮郎,十三岁初上战场,斩敌首百余;十五岁守沙洲,以三千兵马退敌三万;二十岁承袭帅位,镇守河西至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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