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1)

    余钰便顺势道:“既然如此,执法堂还有些事,这里就先交给你们。”

    见她要走,江叙舟虚情假意地挽留一番,被她美目瞪了好几下仍不收敛,笑嘻嘻说交给我师姐就放心吧,折腾得人都快走出屋子,仍旧折返回来,伸出纤纤玉指虚空一点。

    江叙舟便感有什么东西亲昵地敲了敲自己额头。

    “你个冤家,就是给你才不放心。”她隐秘地看了眼沈墟,转回来时目光戏谑,底下暗藏警告,“你可知方才醉仙居的掌事来问执法堂,无涯渡什么时候有兴趣抢他们生意了——你最近收敛点,别让掌教操心。”

    随即转身,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

    留下江叙舟思索半晌不得其解,不由杵了杵沈墟,问这是什么意思。

    张长林忽然讥讽地怪笑一声。

    “这还听不出来?夸你呢。”

    “?”

    张长林没急着解答,而是将光堪称冒犯地上下打量江叙舟一圈,才拖长尾音道:“夸你——面若好女,举止不羁,连醉仙居的姑娘公子都比不过万一呢。”

    “……”

    江叙舟这才恍然大悟。

    昨日他瞒着身份和醉仙居要了房和人,转脸却和他们的“顾客”沈墟滚到一块儿,反倒把两个姑娘迷晕撇在外头,怕被掌事的以为是隔壁同行来截胡的,当晚就去隔壁闹了一场。后来才发现竟是无涯渡的弟子,觉得脸上挂不住,专门来阴阳怪气了。

    想到这一层,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转脸对蔺九温柔道:“蔺师弟第一天来,我先带你去屋中安顿,再去山中转转。”

    又把张长林给晾那儿了。

    蔺九为难地左右看看,想开口询问,江叙舟却已经抬步向西南角走去,浑然将那聒噪的人当成一团空气。

    至于其他人——自始至终,沈墟都仿佛没瞧见这两个新来的不速之客,陆迷与阿云更加过分,趴在树下头点着头昏昏欲睡,丝毫没把人放在眼里。

    世家子弟谈交情,张长林插不进话,只能作透明人。

    明知余师姐不喜欢他,却还是要上赶着求她来抓魔。

    即便魔没抓住,余师姐也懒得训斥他。

    ——正如此时此刻,他就在这儿,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

    羞恼冲上脑门,他忽然说:“江叙舟!你一个魔族混进无涯渡,敢说自己毫无加害之心?!”

    江叙舟的背影忽然僵住了。

    无声的对峙中,沈墟也抬起头,看向江叙舟。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才让人悚然发现,他脸上还带着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微笑,连唇角的弧度都一丝不差。

    一步一步地,他堪称和善地向张长林走去,但随着距离拉近,很快有了种逼人的气势。

    到了跟前,已经是他进一步,张长林就忍不住退一步。

    “我就是魔族。”他笑着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无涯渡(5)

    哐当一声, 张长林整个人竟是被掀翻在地上。

    抬起头看见江叙舟已经从拖来石凳,抱臂施施然坐下。从低处仰视,第一反应瞧见的是此人的皮质短靴, 再往上,束带在脚腕处掐出微微向里的漂亮弧度, 最终看到那张轻佻的漂亮脸庞。

    这个姿势让人屈辱,又有些隐秘的心旌摇动。

    张长林羞恼至极, 噌一下爬起来冷笑:“若你识相,应当知道被发现后会是什么后果。即便掌教偏信你一时,真到事情败露那日,还会接着偏心么?”

    同窗多年,虽关系不佳, 但多少能摸清几分此人命脉。

    可江叙舟不光不畏惧,反倒赞同地点点头,虚心求教:“执法堂的戒鞭我可真是不敢受,张师弟可要救救我呀。”

    张长林懵了一下, 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

    果然听他话锋一转, 含笑叫住正冒着冷汗的人:“蔺师弟, 你也给我想想辙?”

    蔺九下意识把留影珠向后藏了藏,勉强笑道:“江师兄说笑了, 我这才刚入门, 哪有什么……”

    忽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蔺九被痛苦逼得蜷缩成一个煮熟的虾仁,在当头逼来的魔气中,缓了半天也不见眼前的花白褪去,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疼痛导致的生理反应。

    九条火红炫目的狐狸尾巴, 几乎连曜日都难与其争辉,正斜飞着, 在江叙舟身后展现。

    许多人一生都难以得见的大妖真身,此刻尽现。

    可真身的主人还是那副闲适模样,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看眼前两人痛苦的模样,还十分不解地歪头撑腮,清瘦的脸颊硬是被指缝挤出一点肉。

    只有那双亮得不同寻常的眼睛,昭示着他体内魔气如何翻涌。

    巨痛苦潮水般源源不断,蔺九几乎能听见肋骨不堪承受的断裂声,却又清晰地意识到,它不会有任何闪失。

    像顽劣而狡黠的狐狸,把猎物放在手中把玩。

    脑海中突然闪过仙魔大战时,族中长辈达成的共识——

    若有子弟落入江叙舟手中,即刻掐灭其魂灯。

    只因其审讯手段之残忍刁钻,令人胆寒。

    “我、我……”

    蔺九想呕出什么东西,却连淤血都堵在胸口,整个人都仿佛被沉进一片窒息的汪洋。千钧一发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甩,留影珠被掷出,一路滚到江叙舟脚边。

    咔一声,被踩得稀碎。

    下一瞬天地倒悬,仿佛从水里被捞出,氧气汹涌进肺部。蔺九终于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江叙舟满意地收回神通。

    “最近张师弟也住到我们院子来吧。”他对神志尚清的张长林说,“刚好一院六屋,还差个空位。一会儿我帮师弟收拾行装?”

    见对方被迫点头,他才彻底恢复往常的样子,懒散地说了一句早这样多好。

    随后扯着人起来,不知点了哪几个穴位,张长林脸色竟真的好了许多,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墟忽然说:

    “怕得尾巴都露出来了。”

    可江叙舟回头时,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只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早点回来抄书。”

    “……”

    江叙舟目光挪到一边躺着的蔺九,真切地关心道:“给孩子加件衣服吧,地上凉。”

    须臾后,张长林携包袱走在路上,身旁伴着笑眯眯的江叙舟。有几个张长林从前的“相好”见他脸色铁青,别有心思地上来打招呼,转眼都被身旁一身红衣更加耀眼的江师兄引了过去,有说有笑。

    张长林不由脸色更黑,几次张嘴想挤兑,但都咽了回去。

    直到天色擦黑,两人回到院中,才爆发出来:“江叙舟!”

    还忙着点灯的人扫他一眼,怪道:“你委屈什么?”

    张长林一愣。

    “谁委屈了!”

    这两个字仿佛把他说成了什么不懂事的额孩子。可对上江叙舟闪着无机质光芒的瞳孔,他咬咬牙,还是压低声音严肃道:“江叙舟,我可以暂时不揭发你,但如果你还打算屠——”

    沈墟忽然走出来:“蔺九醒了。”

    一边说,他一边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血迹,可见刚刚经过一场怎样的急救。

    江叙舟早有预料地点头,催促阿云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到收拾好抄完的书稿回屋,天色已经沉沉压下,他也感到有些疲惫。可身上愈是没力气,脑中却越是活跃,顺势便说自己去看看蔺九,身边立即跟上一个警觉的张长林,还有看热闹的沈墟。

    一眼没把沈墟瞪回去,江叙舟无奈地推开门,只见这人正坐在床上,看见自己的刹那,脸色唰一下又白了回去。

    “……”江叙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平时脾气还是很好的。”

    蔺九呆滞片刻,用力点头。

    “真的,明日你去上早课就知道了。”

    蔺九更用力地点头,目光中都带上几分真挚。

    “不行你问沈墟,”他给靠在门上的人使眼色,“是不是这样?”

    蔺九眼神在沈墟身上应付地瞟了一下,点头如捣蒜。

    江叙舟:“……”

    算了。

    他叹口气,自顾自把油灯拉得离自己近一些,他知道这样会把自己面容照得更柔和,随后笑着套近乎。

    “你来的时机不巧,再过些日子就是年末试锋,近来就该开始备考了。”

    张长林:“他才上山一日,参加什么试锋?”

    “不过试锋魁者奖励丰厚。就去年,嘿,你沈师兄输给我,丢了选神器的机会在台下哇哇哭,还是我好心——”

    沈墟怀中也行铮鸣,江叙舟停顿了下,压低声音飞快说:“对,就他手里那把。”

    随即回复正常音量:“但你到底上山不久,若是想混过去,师兄这里也有逃课八十一法。寻常人我卖他九百九十九灵石,但师兄与你有缘——”

    张长林:“上次那个师妹用了你的法子,被掌教罚到哭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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