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1)

    “呸呸呸!余师姐和江师兄都说她已经跑出去了,那就必定安然无恙。”

    “可小元带了余师姐给的飞行符,一日余也就足够来回来,现在都快三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会不会,会不会是白玉京……”

    此言一出,弟子们纷纷沉默。

    沉重的气氛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蔓延,有人紧张地抠着石壁,指甲一滑,不留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会的!”

    有人大声说:“仙族本是一脉,白玉京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定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停滞一瞬,四周接连响起赞同声,原先灰白的脸上纷纷浮现一丝希望。

    然而大多数人心知,不过是吊着口希望的托词罢了。

    这诡异的氛围中,忽然有人注意到另一边,刚来没多久的身影,惊呼:“江师兄!”

    话音刚落,原先藏在石壁阴翳中的人人影动了动,旋即无奈地走了出来。江叙舟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弟子们,抱臂靠在石壁上笑道:“这都什么表情?刚刚在说我坏话?”

    师弟师妹们看着从前嘻嘻哈哈的师兄,摇身一变成了个实力强劲的大魔,半晌愣怔无言。

    有人张嘴似要反驳什么,江叙舟却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叫我一声师兄,我就还要救你们一次。这几天老实待着,这里可是魔域,出了这片异空间分分钟被片成肉片涮火锅。”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神情,托着一片小小灯盏,向洞穴深处走去。

    脚步声被空旷的山洞拉长。

    余钰收拾着沾血的纱布,头也不抬地说:“他们心底还是拿你当师兄的。”

    “我知道,”江叙舟一走进来,又没骨头似的靠在石壁上了,“……就是心里多少有点芥蒂,再等等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也没有主语。余钰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看着躺在石床上的掌教出神。

    片刻,忽然说:“……掌教其实早就给白玉京传信了。”

    江叙舟一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连日衣不解带的照顾,余钰从来打理精致的乌发乱糟糟的。她说着,随手把碍事的碎发捋到脑后,看向江叙舟,毫无征兆地讽笑一下,像是自嘲:“我以为是族人的,却先放弃了我们。”

    江叙舟听懂了她没说的后半句话。

    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适合说话,于是也沉默着回看过去。

    这个在他印象中强大到在某些时刻显得冷苛的女人,此刻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生机都一起吐干净了。她轻轻擦拭着掌教手臂上的血污,长久地注视着这个几乎油尽灯枯的男人。

    江叙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竟感到那目光中有种混杂着悲伤的温柔,忽然也有些难过。

    可下一瞬余钰话锋一转,忽然揶揄说:“如果这次活下来的话,对沈墟好点吧?”

    “……”江叙舟浑身一震,哼笑一声,“用不着,他运气好得很。这会儿估计待在狐狸洞里,恐怕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呢。”

    余钰摇了摇头。沈墟是是世家子,白玉京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就应当也知道了。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他也是。你们两个,今后都对彼此好点吧,有话就说,别老打架。”

    余钰点到为止,江叙舟却不自在地扭了下头:“先不说这个。”

    “刚刚我来的时候,在外围发现了别的魔族的踪迹。”

    “……”

    谈到正事,师姐渐渐正色起来:“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得尽快转移地方。”

    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看向江叙舟。

    江叙舟放肆地笑了一声。

    在无涯渡,余钰做惯了遮风避雨、调度一切的大师姐,但在魔族的地盘上,她竟一时束手无策。

    好在江叙舟看懂了她的窘迫,十分懂事地结果话:“我的地盘上,没有叫师姐操心的道理。交给我吧。”

    说罢终于站直身体,但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余钰叫住。

    “这些东西是师弟师妹们给你的,”她递给江叙舟一个锦囊,“走得匆忙,他们拼拼凑凑,也就这么些防身的东西。小孩子脸皮薄,就由我转交给你。”

    江叙舟愣怔地接过那东西,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向余钰的眼睛,烛光浮动中,竟看出些许不常见的温柔。

    ……

    “喂,就这么对一个满心赤诚来帮你的人?”

    烬千灯双手缚绳,正被江叙舟抬着下巴看牲口一样审视,不由发出不满的抗议。

    江叙舟手指一动,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起,烬千灯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呜,呜呜!”

    下巴无力,涎水就不自觉从嘴角淌下。不知过了多久,江叙舟终于放弃寻找易容的痕迹,咔哒一声又给他接了回去。

    “活该,”他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手,而后远远丢开,“下次冒充别人记得功课做足点,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温柔。”

    烬千灯痛苦地活动下巴,闻言无奈道:“我还以为这张脸会让你更放松呢。”

    “少说点废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帮你的人啊。能把那么多人藏起来的空间阵法,维持起来很不容易吧?看看,脸色这么不好。我猜……你现在站着都费劲?”

    江叙舟没有从倚靠的树干起身,只是不动声色藏起微微发颤的指尖。

    与之相应的,烬千灯绕在脖颈上的缚绳也猝然收紧。

    “我、我是……”烬千灯大口吸气,涨红着脸艰难道,“是沈墟的……”

    声音越来越低,江叙舟侧耳凝神去听。

    谁知下一瞬,他双眼大睁,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正向后倾倒的刹那,又忍不住闭上眼,指尖汇聚的魔气飞快窜到地面,准备接住自己。

    魔气团被打散了。

    江叙舟被两只臂膀接住。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倒,想要张嘴,却发现说话力气都没有。

    身旁是毫无征兆被推倒的树干,头顶是傲慢笑着的烬千灯,江叙舟又一次产生撕烂这张脸的冲动态。

    烬千灯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方才被桎梏的窘态一扫而净:“陪你玩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听我说话吧?”

    他把江叙舟扶着靠在树根处,慢慢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沈墟在他出生前就失去了父亲,沈家至今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记得沈家嫡系唯一的大小姐临盆之日被赶出家门,次日忘川水边,天雷大作。

    然而堪称灭顶的雷劫酝酿许久,在即将破云而出的刹那,猝然归于沉寂。

    沈家的人去时,只看到一具女尸,怀中抱着安睡的婴孩。

    再一探查,那婴孩虽血脉混杂,经脉中流淌的,却只有纯净的灵气。更为奇绝的,婴孩竟然怀有千年难遇的仙骨。

    彼时沈氏族中青黄不接,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瞒下孩子的出身,为衰败的家族续上新生血脉。

    沈家小姐的尸骨只是草草埋葬,从此家主多了个老来子。

    他们急着抱走孩子,却没发现尸骨手边,有一块肖似人形的顽石。

    ——那是烬千灯。

    沈墟的母亲以三魂七魄赌咒,将沈墟浑身属于魔的一切抽出,灌注到忘川水边,一块日日被洗刷的顽石之中。忘川水翻涌如牢笼,将其牢牢锁住。

    那本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石头。

    沉默、笨拙,安静地在岁月冲刷中变得无比光滑,一无所有却与天同寿。

    可它拥有了灵魂。

    一个魔族发现了它,将它带回魔宫。十二长老都对这块看似平平无奇、却浑身满溢魔气的石头十分感兴趣,便将它雕琢成魔宫门前的守门人,人们偶尔会将废弃的琼浆泼在它脚边。

    百年过去,它成了烬千灯。

    彼时懵懂的烬千灯听着长老们争吵他的去向,第一次奇妙地感受到七情六欲将自己填满。那是肿胀而酸涩的,像一块被强行催熟的糜烂果实,让他整个人都难受极了。但他也学会了第一种情感:恐惧。

    长老会最终决议,将他送到忘川湖水中溺死。

    冰冷的水一次次漫过他头顶,烬千灯学会了第二种情感:绝望。

    虚幻中他想起忘川镜看到的另一个孩子,烬千灯知道他叫沈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孩子生来尊贵,身边环绕着自由与尊严。

    烬千灯学会了第三种情感:嫉恨。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力回天时,一只手将他捞了起来。那是个肖似鹤形的男人,沉稳而具有信服力地告诉烬千灯,自己救了他,从此他会成为魔族的“沈墟”。

    鹤长老告诉他,是他的母亲和仙族先抛弃了他,而沈墟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属于他。

    烬千灯答应了。他自愿暂时底下头颅,成为主战派的底牌,日复一日地苦修。

    半被逼迫半自愿的,烬千灯不断将自己与沈墟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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