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4/5)

    当时那火铳还只能连发两枚弹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却叫宣景帝大为震撼。力排众议给定远军拨了五十万军费就为了研制这东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营缮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这是个品阶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输之称的全才。

    他能去,谁也不意外,却因为事涉军机,方戟谁也不能说。

    韩旭尚不懂官制,但他这么说,温宜便明白了:方戟因为通晓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调参与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机密,不能留有记录,同时为了不让他这一年的考绩落空影响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戏台一事上——这是事关太后寿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体事务由工部都吏贺仓负责,这样年底考评时,他便有一桩参与钦工的功劳可写。

    这是官场的常见操作。

    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酿成韩玿的惨祸,让方戟被贬为奴。

    韩旭尤记得邓科的话:“此事全赖贺仓收受木商贿赂所致……可这批木料质量到底有多差才会在戏台尚在搭建之时,便断了梁柱?贺仓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贿赂,用这样劣等的材料,就不怕东窗事发?”

    “他不怕,或者说,他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温宜抬起头,却忍不住皱眉,“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韩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第一个死的人就是贺仓。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方戟。”

    温宜反应过来:“他们想让方师傅去军营?”

    韩旭从军之后,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才被调到了定远关,之后又在军营里遇到了方戟。

    当时两人都很意外,韩旭是意外方师傅怎么会在这里,而方师傅是意外他才这个年纪,怎么会来当兵,后来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铁为由,将韩旭带在了身边。

    温宜想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韩旭:“当初韩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要方师傅偿命,是侯爷从中调和。”

    两人皆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出了一身的冷汗。

    温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还有一事不解:“他们看中了方师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调去军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可韩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竖起了寒毛:“因为方师傅先去的不是定远关,而是荆楚昌州。”

    “……他们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韩旭和温宜拜别韩玿,最后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认定侯爷知道被压在戏台下面的就是您呢?”

    韩玿因为这话沉默了片刻——韩老夫人世家名门教养出身,兰心蕙质,韩玿年少时也是公子无双、清容有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因为那日我同他说过我要来找他,而且……那个往戏台底下钻的孩子他认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吴郎中的独子。”韩玿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不能称呼吴郎中了,如今该尊称一声尚书大人。”

    韩旭眉头一皱:“祖母不是说那孩子死了?”

    韩玿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那是独子。”

    当年,吴显鸻的儿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把手里的彩球滚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里,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韩益的韩玿。

    韩玿看到个小儿往正在修缮的戏台钻,自然被引去视线,结果没想到竟看到了戏台的梁柱正在断裂,他想也没想地就往那处跑,叫吴家小儿赶紧出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小孩没事,出事的反而是韩玿……

    闯了祸事,吴家小儿不敢走远,瞧见了韩益,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他到底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坏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说清。

    后来东窗事发,韩益虽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顺利承袭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吴显鸻的把柄——为了让儿子活命,吴显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总负责人的消息告诉韩益,可这件事韩益早就知道,吴显鸻思来想去,给韩益想了个法子,而这也是为什么方戟会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吴显鸻从峪北上奏的需要调兵救灾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灾,便暗中谋划将方戟发配去了定远关,地方官府有征调流犯的权力,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时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谁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这样被送去的荆楚,在那里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韩思弦开始,到韩玿,到方师傅……每一件都与韩益有关,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们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至于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温宜抬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新烛教入关之事。”

    温宜当然知道,刘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 “汉苑传新烛”,此句明面上写的是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烛的场景,可实是暗喻王朝更迭,叛军以此为旗号,意欲推翻朝廷,兴建新朝。这是天启年间气焰最盛的乱党,能止小儿夜啼,温宜小时候虽不喜欢哭,却也被韩璋用来吓唬过,所以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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