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1/1)

    “可是……” 江不问试图理解,“就算不长生,以你的修为,也还能活很久很久啊?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不够。” 沈归年收回目光,看向江不问,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和你认知的可能不太一样。 不像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修为到了就能与天地同寿。在这里,无论多强,寿命终有尽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现在……还算年轻,但已经在为未来做打算了。 我不想到时候,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因为我的离去而衰败、消散。”

    江不问有点懂了。

    这种情绪,有点像历史上那位始皇帝,雄才大略,一统六合,却也无法抗拒死亡的阴影,于是遍寻仙山,渴求不死药。

    沈归年同样站在力量的巅峰,俯瞰众生,但他看到的不是永恒的荣耀,而是自身力量终将消散、无法继续“有用”的焦虑和不甘。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江不问咬了咬牙,试图用最正确的道理来说服他,“长生是违背天道伦常的做法。生死轮回,乃是自然之理。强行逆天,会遭天谴,会……会不得好死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因为这几乎是预言了沈归年的结局。

    沈归年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你的嘴里,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屈指,弹了一下江不问的额头,“这种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有一个儿子,以前他还在的时候,天天就在我耳边念叨这些。 后来,我让他滚了。”

    江不问心里一紧。

    是江疑。他果然早就因为理念不合,和沈归年分道扬镳了。

    “我就不信,他江疑不想要长生!” 沈归年冷哼一声,“不过是假清高,伪君子罢了。 不过,我不会让他回来了。这份机缘,我也不会给他。”

    他忽然伸手,捏住江不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不问,我给你。”

    “你不是说,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长生,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江不问:“……”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不想当祸水啊!我不想因为你追求长生,而害死无数的人,最终也害死你自己!

    “不是那样的!” 江不问用力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你练这种东西,是需要别人替你承担因果吧?!你这不就是……在害死别人吗?!用别人的命,来换你的长生?!”

    沈归年眉头皱起,似乎对他用“害死”这个词很不满。

    但他还是解释道:

    “这有什么?我找的,都是那些自己不想活、厌倦了人间、了无生趣的人。 既然他们已经生无可恋,还不如来助我得道。我会给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足够丰厚的报酬,保他们一世,甚至几世富贵平安。这很公平。”

    “公平?!” 江不问几乎要吼出来,“你怎么能确定他们都是自愿的?万一里面有人是被逼的,或者后来后悔了呢?”

    “你这叫贪心不足!是走火入魔!” 江不问气得浑身发抖。

    沈归年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

    他似乎觉得,跟一个目光短浅、感情用事的凡人,讨论这种涉及大道的深奥问题,是浪费时间。

    江不问看着沈归年那副我意已决,无需多言的表情,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怎么就没人劝劝这个固执到极点的家伙?!

    他教出来的那些精英弟子呢?难道一个个都瞎了,聋了,看不到他们师尊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吗?

    沈归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道:

    “我若得长生,对他们也没有坏处。 我从不吝啬,将我的所得、我的‘成果’,分享给忠心追随我的人。 他们会得到更长久的庇护,更强大的力量,更广阔的未来。他们……很明白这一点。”

    江不问:“……”

    那更完了。

    利益驱使。

    怪不得那些弟子,哪怕对沈归年宠幸他这个小废物有所不满,也依旧忠心耿耿,无人敢真的违逆。

    因为沈归年画的饼足够大,足够诱人,而且他确实有实力兑现。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鸡犬升天;赌输了……反正死的也不是他们。

    江不问试图改变些什么,哪怕他知道,改变这种重大的历史事件,可能会导致未来彻底改变,可能就没有那个变成鬼、在几百年后与他相遇相爱的沈归年了。

    但是他无法坐视不理。

    哪怕两人日后形同陌路,哪怕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爱打他屁股也爱叫他宝贝的老鬼,江不问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沈归年,落得那样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一时间,口不择言,指着沈归年:

    “你……你恶毒!”

    沈归年没想到,这个他刚刚交付了身体、承诺了永远、甚至愿意分享长生机缘的小家伙,居然会用这么重、这么不识好歹的词来形容他!

    他最喜欢的家伙,居然不能理解他,还指责他恶毒?

    一股被背叛、被冒犯的怒意,猛地窜上心头。

    但随之而来的,是自我安慰。

    算了。

    沈归年想。不过是一个被凡人浅薄道德束缚、目光短浅的小东西罢了。

    他能知道什么?又能反抗什么? 只要自己安排好了,做好了决定,他还不是得乖乖地听着、受着?

    想到这里,沈归年心里的怒意奇异地平息了一些。他甚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伸手,拍了拍江不问微微发抖的脊背,用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说。 我知道你害怕,你不懂。”

    “我不会让你看见那些的。 你只需要乖乖待在我身边,享受我给你的永远就好。”

    不过,还是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出言不逊的小东西一点教训的。

    沈归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居高临下地,对脸色苍白的江不问吩咐道:

    “今天,不准出门。”

    “把《道德经》抄十遍。”

    “不准吃饭,饿一天,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他不再看江不问,一挥衣袖,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江不问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空旷冰冷的床榻上。

    江不问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找到纸笔,开始机械地抄写《道德经》。

    那些玄奥的文字,他以前只觉得晦涩难懂,枯燥无味。

    但今天,那些句子,却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他抄着抄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不是为自己被罚而哭,是为沈归年那不可挽回的偏执,也为自己的无力。

    他突然悟了。

    沈归年说的公平交易,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充满了傲慢和自欺欺人。

    一旦他开始走上这条路,尝到了捷径的甜头,欲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今天他找“不想活的人”,明天就可能找“活得不如意的人”,后天……当实验急需一个特定命格、特定时辰的人,而恰巧没有“志愿者”时,难道他真的会停下吗?

    不,他不会。

    他已经为自己构建了一套合理的逻辑,任何阻碍,都会被他视为“不理解”、“不识大体”、“阻碍大道”。

    这就叫贪心不足,这就叫自取灭亡。

    江不问有一点理解江疑了。

    理解他为什么最终会选择大义灭亲。

    站在江疑的角度,看着自己敬仰的师尊,一步步滑向深渊,用无数合理的理由去行不义之事,那种痛苦和绝望,恐怕难以言表。

    但江疑选择的是最极端、最彻底的方式——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江不问不想这样。

    他不要沈归年死。

    江疑有杀了沈归年的勇气。

    他江不问,也有挑战沈归年权威、试图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勇气!

    哪怕他们以后,再素不相识!

    哪怕那个爱他的老鬼,永远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这个决心一旦下定,江不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扔下笔,擦干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知道,沈归年现在去参加每周一次的晨会了。

    主要是强调门规,训诫弟子,处理一些宗门事务。通常都在宗门中央那个极高的、白玉筑成的训诫台上举行。

    那台子很高,有很多级台阶,但其实大多是装饰,因为修士们都能御剑飞行。

    高台之下,是黑压压的、肃立的宗门弟子。

    这个设计,本就是为了营造宗主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威严和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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