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1)

    江慕森飘到箱子旁,最上面的那个箱口敞开,里面果然放着颗灰褐色的蛋。椭圆偏长,比鸡蛋大了几乎五倍,安静地卧在一堆干草中央。

    蛋壳里有微弱的动静,就像有一个很小的生命蜷在里面,缓慢生长着。

    “谁说是鸵鸟了?”另一个声音笑出来,“那是几维鸟!”

    江慕森心尖微动,似乎隐约从蛋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想去摸它。

    指尖触及蛋壳,瞬间变成透明,穿了过去。

    他愣了愣,只能颇感惋惜地轻叹一口气,抬手虚虚地拢在蛋上,隔着空气汲取那股令人安心的温热。

    罂粟这种植物,与成瘾和欲望相关,它的粉末似乎不仅仅是致幻。

    江慕森十分清楚自己沉溺在怎样的渴望之中,已经隐隐猜到了幻境为什么会将他带到这里。

    据说雏鸟会对破壳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产生依赖,如果那个人初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他是不是就能占据对方所有的迷恋?

    他温柔地沿着蛋壳轻抚,心跳为这种可能性而砰砰加速起来。

    像是呼应了他的渴望,白炽灯忽地一闪,画面骤然被黑暗吞没。

    光线再次亮起时,蛋壳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

    几维鸟从缝隙间挤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灰扑扑的绒羽被蛋液糊成一绺一绺的,细长的嘴喙拼命捣鼓了一阵,憋了好半天,才把身子完全挤出来。

    白炽灯的光线照在雏鸟面前,它顿时怪叫一声,把脑袋埋进干草堆里,恰好躲开了江慕森悬在虚空中的手指。

    他碰不到它。

    江慕森在一腔喜悦与爱意里,忽地萌生出了些许难过。

    小鸟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爪子扒拉一阵,扭了扭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顶出几条用于遮挡的干草,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了虚空中那双忧伤的眸子,张开喙:

    “kivi?”

    江慕森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双手罩在小几维鸟的脑袋上,对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努力抬着脖子往空气里顶。

    仓库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争执。

    “白费功夫老板看过照片,说这鸟长得太难看了,他不要。”

    另一人不忿道:“那怎么行!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弄过来,就没有其他买家了吗?

    “谁要啊?”接话那人嫌弃无比,“长得这么奇怪,又不能飞,接手的人也不能带出去秀,什么价值都没有。”

    仓库门被推开一条缝,亮晃晃的光线劈进来,几维鸟的眼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慌乱地缩在蛋壳后面,却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捏住脖子,拎了起来。

    雏鸟无力地在空中蹬腿,喙尖一张一合,奋力向前啄去,却无法对面前的人造成丝毫伤害。

    “大老板家里最不缺稀罕宠物了,这玩意,随便丢哪吧。”

    画面陡然震颤起来,似乎被无形的情绪撞击得不停翻涌,江慕森猝然伸手,往那人的脖子掐去,随即指尖再次透明,烧出一片代表愤怒的红色火光,虚空中隐隐传来焦糊的气味。

    被灼烧疼痛烙印一般,直接打在意识海里,江慕森置之不理,穿过那人的躯壳,去够被他拎在手里的幼鸟。

    几维鸟却停下了挣扎,对着虚空安抚一般,弱弱地叫了一声。

    这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诡计

    仓库的大门重重合上, 光线霎时切断,黑暗从四周涌来,画面像被泼上了硫酸的画布,失色、破碎、变成一块块黑灰。

    江慕森的意识飘在虚空, 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流风从指缝间穿梭而过, 隐隐传来几维鸟细弱的叫声。

    “……把我的小鸟还给我。”

    不知何时,属于愤怒的灼热变成了求不得的酸涩, 随着他的心跳一突一突地泵到灵魂体中, 冷刀子凌迟着神经, 眸子里代表冷静的幽蓝渐渐褪色, 一片赤红自双目边缘攀上, 似要将理智吞噬。

    一股暖流忽然自锁骨下方的珠子处涌出, 将痛意节节驱散, 飘摇欲散的意识体猛然清醒。

    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绑在心脏里的血契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现实里的凌飞屿一定还在他身边。他们需要一起从幻境里醒过来。

    江慕森闭上双眼, 将所有精神力集中起来, 对着大门的方向,轰然击去。

    黑暗如同被撕开一道裂缝,露出皎洁的月色,照出一条狭窄的后巷。

    巷子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塑料垃圾桶, 花花绿绿的垃圾袋满溢而出, 滚了一圈, 垃圾散落一地,发出酸腐的臭气。一个黑色垃圾袋被斜扣的桶盖压着,不停鼓动。

    一墙之隔, 锅碗瓢盆相碰,人声鼎沸, 将袋子里幼鸟脆弱的鸣叫掩盖了下去。

    这里没有监控,扔点什么都不会被注意到,幼鸟也很难从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而厨余垃圾一天一清,环卫早已离去,等次日凌晨再到这里收拾时,大概也只会以为袋子里死的是只长相怪异的大麻雀。

    更不幸的是,有只路过的野猫注意到了那个不停鼓动的垃圾袋。

    江慕森心间震痛,猩红再次浮现在眼底,连带着伸出的手都变得透明起来。他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身形才勉强聚拢,却依然没有实体,径直穿过了袋子。

    野猫也看不见他,轻巧地跃上了桶沿,利爪探进桶里,拨弄了一下。

    撕拉一声,幼鸟用尽全力也无法戳破的袋子便裂开了一道口子,缝隙里露出一小片灰褐色的绒毛来,轻轻颤抖着,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猫爪子果断勾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叼住幼鸟的后颈,四肢一蹬,跳上围墙,眨眼就跑走了。

    江慕森追着它越过整条巷子,经过某棵树旁时,黑暗里忽地响起嘎嘎怪叫,野猫被吓了一跳,受惊之下终于松了口,炸着毛飞快窜走了。

    小几维鸟从围墙上跌下去,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垣才停下。被猫口水沾湿的绒羽脏兮兮地黏在身上。

    江慕森蹲下来,怜惜地伸手,想要去碰它的脑袋,可指尖再次穿了过去。

    “……飞屿,醒醒,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

    小几维鸟全然不觉,缩成一团,身子的起伏越来越弱。

    即使心底清楚,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江慕森的心依然免不了像被紧攥一般,难以呼吸,近乎哀求地对着那个小毛绒团子道:“叫一声给我听,好不好?”

    小鸟的喙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慕森有些许恍惚,记忆中无数相处的画面浮现出来。原来自出生那日起,对方就已经习惯用沉默去对抗残酷的命运。

    直到晨光彻底照亮这方角落,一只乌鸦才从树梢上探出头来,犹疑地盯着那团蜷缩的绒羽。

    它的巢就筑在这棵树上,巢穴里还有只新生的小乌鸦。

    育雏的本能起了作用,乌鸦扑棱棱飞下,将小几维鸟叼进了自己的窝里。

    日升月落,江慕森站在树下,看着两只小鸟一点点长大,终于有一天,被大鸟推到巢穴边缘。

    该学习怎么飞了。

    可几维鸟的翅膀早已退化,只有在没有天敌的地方才能存活,落到地面上,稍大一些的老鼠都能带来致命的威胁。

    江慕森捧着双手等在树下,紧张地凝目去看,才注意到几维鸟的爪子上抓着什么。

    那似乎是大鸟觅食时寻来的漂亮石头,发出了一股浅淡的能量波动。

    只见小几维鸟从树梢滚落,尖喙猛地刺戳,能量石骤然碎成了粉末。柔和光芒罩下,幼鸟在空中化为孩童模样,琥珀色的眼睛与虚空中的蓝色眸子对视一刹,短暂相拥,然后穿过了江慕森透明的躯体,落在地上。

    孩子看起来七八岁模样,身形羸弱,肩膀两侧空空荡荡。

    没有翅膀的鸟化成人形,也没有手臂。

    “飞屿?”江慕森再次唤他。

    孩童一脸迷茫地抬头,眨巴着眼睛望向四周。听不到他的声音。

    树上的大乌鸦似乎被这一怪象所惊吓,嘎嘎叫着挥动翅膀,掀飞了巢中的小乌鸦。幼鸟正要张开双翅,却被空气中逸散的能量波动影响,扑通一声重重落地,也变成了人形。

    江慕森皱眉望向另一张懵懂的脸,直到又一种陌生的刺痛感撞进大脑,灵魂体警告般忽闪忽暗起来,他才意识到那瞬间滋生出了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压住眉心,又缓了好几口气。

    凌飞屿对自己身处幻境的事一无所觉,照着既定的轨迹逐渐成长起来。两个孩童的身形飞速拔高,就像按下了百倍速快进播放的视频。

    十几年前的福利院还没有发展起来,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流浪着。所幸年幼的凌飞屿得到了能量石的强化,即使没有双臂,也很快就学会了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做事,力气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带有恶意的人不多,有几次来了人贩子,他们对看起来是个残疾的凌飞屿不感兴趣,却盯上了另一个健全的孩子。可每次靠近,对方就往凌飞屿身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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