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3)

    七月底, 王夫人生下了皇帝陛下的次子。

    喜讯传开时,卫伉特地去了一趟椒房殿,卫子夫还在漪兰殿没有回来, 卫伉陪着刘据在榻上堆积木讲故事。

    刘据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 眉眼间跟他的母亲很像,卫伉、霍去病、卫青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卫家很多人都有一双桃花眼,还有又黑又密的头发, 足以让上辈子的卫伉羡慕到哭。

    “表兄?”刘据拿着一块积木不知道往哪里放,求助地看向卫伉。

    卫伉看了一眼, 接过积木帮他摆上, 刘据恍然大悟,他笑道:“哦!我会啦!”

    他接着无忧无虑地拼积木, 卫伉却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长大真是一件不值得期待的事。

    从刘据出生起, 卫伉看着他一点点长了这么大,口头上他要严守规矩, 不能冒犯皇长子,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将他当成自家孩子来看。

    不仅仅是因为卫伉的命运系在他身上,卫伉还会再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稚子长到少年长到青年,他们会产生更多的情感链接。

    卫伉当然不能忍心看着他走上史书中的那个结局。

    他想到了皇后的不安,因为她怕皇帝多一个皇子,刘据就多一分威胁。

    如果说谁能给刘据带来威胁, 就能称之为敌人的话,刘据的敌人从来不是他的哪一个兄弟,他的敌人只有一个。

    皇帝陛下。

    刘据无法战胜这个敌人,唯有时间能打败他。

    对于刘据来说, 他想要最终战胜这个敌人,就不能将他当做敌人,或者,他还不能只将他当成皇帝陛下。

    如果年老的皇帝和年轻的太子之间注定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父亲和儿子之间是不是还能留下些脉脉温情?

    “伉儿何时过来了?”

    卫子夫一出声,卫伉才回过神来,他欲要行礼,卫子夫已经行至跟前,将他按住了:“无妨,你跟据儿玩什么呢?”

    刘据拉着母亲的袖子笑答道:“我在跟表兄拼积木,刚刚才好了,阿母你看好不好?”

    “真好。”卫子夫揉揉他的头,温柔地笑着。

    卫伉见她眉眼间略有疲色,便道:“小姑姑累了吧,快先歇一歇,我陪小殿下再玩一会儿。”

    卫子夫扶着女官的手到沙发上坐下,微微一笑:“伉儿今日倒是事少。”

    “太后在等漪兰殿的消息,听到人报喜心里高兴,这会儿也在歇着。”卫伉道。

    卫子夫的声音低了些:“又得一个孙儿,太后想必很高兴吧。”

    卫伉道:“太后和陛下再高兴,自然都比不上皇长子才出世的时候。”

    卫子夫顿了顿,她先叫殿内的宫人先下去,又叫刘据在自己身边坐下,方歪着身子看向卫伉:“伉儿,你说这样的话,你阿翁愿意吗?”

    “小姑姑,我阿翁爱陛下,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和小殿下。”卫伉道,“我再说一句冒犯的话,小姑姑,无论是我阿翁还是我,还有我阿兄,小姑姑你也一样,我们都应该更爱陛下。”

    卫子夫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所有人都要爱他,尤其是天子亲近的人,他们更要这么做。

    卫子夫一直清楚,以眼前自己的境况,她完全没有必要不安。

    在天下任何人眼中,也包括皇帝,她与皇长子跟卫家都是分割不开的,而且,她知道,他们双方也并没有要分割的意思。

    但处在卫子夫这个位置上,她没有办法永远安心。

    这一点,卫伉其实很能理解她。

    卫伉又道:“小殿下更应该如此,他要爱陛下,是因为陛下是小殿下的阿翁。”

    卫子夫动了动嘴唇:“可是,陛下与据儿先是君臣……”

    卫伉打断她的话:“陛下所有的儿子都能与他先君臣后父子,但小殿下是未来的太子,他应该先与陛下是父子再是君臣,太子当然得是陛下最特别的孩子。”

    “至少,我们得让陛下这么认为。”卫伉意味深长地说了最后一句。

    卫子夫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这也有些超出了她的理解,她愣了好久,才回过味来:“正因为别的孩子都与陛下先君臣后父子,让陛下以为他与据儿先父子后君臣,他才是最特别的那个。”

    “因为小殿下会是太子,他就必须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卫伉强调,“不只是要陛下看着他特别,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待小殿下最特别。”

    皇帝眼下待皇长子特别还不够,这种特别得一直维持下去,不管皇帝会有多少个儿子。

    这会是一条漫长并且艰难的长路。

    但从刘据出生时算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是皇帝金口玉言的皇太子。

    封建王朝所有的夺嫡之争中,别人都可能有另外的选择,但太子从来都别无选择,他们生来就在斗争的最中心。

    卫子夫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刘据还太小,想到达到这个效果,卫子夫必须要慢慢教导他,如何让皇帝觉得亲近而不冒犯。

    卫伉又道:“日后小殿下长大些,陛下或许会亲自教导他,小姑姑,我想这些事,请你不要插手。”

    卫子夫想也不想就点头了,对于朝堂政务,她不过偶然间在皇帝那里听过只言片语,教导太子她还怕把儿子教歪了。

    刘据一直懵懂地听他们说话,尽管他半个字都没有听懂,此刻见他们都住口不言了,他才小声道:“阿母,我渴了。”

    卫伉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给卫子夫,她将水喂给刘据后,再次看向卫伉。

    “伉儿,小姑姑要多谢你,你安了我的心。”

    卫伉笑了笑:“小姑姑,阿翁也想让你安心,只是他为人老实还嘴笨,又死心眼,小姑姑是他的阿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自然了解他,也会担待他。”

    卫子夫听罢,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握住卫伉的手:“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好,倒要让你一个孩子费心,伉儿,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卫伉弯起眼睛,这次的笑带上了几分轻松。

    ……

    八月稻谷收割的时节,卫伉边扒拉着算盘,边羡慕地瞅一眼桑弘羊,他也想学心算,但桑弘羊无法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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