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交代 你如今是张(3/3)

    该说的都说了。师辞站起身来,没有再多留的意思,只是临走前又道,他回去之后会再去打听一二。天牢进不去,三司那边的文书往来他还能想法子看到一些,若能探到什么要紧的,会即刻派人来递话。又说这几日京城风声紧,让她就待在别院,不要轻易下山。

    秦式微应好。

    师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语调仍是一贯的冷硬,只是那冷硬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让人听不太分明。

    “这些事自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前头顶着。”他说完这句便又沉默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又像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终究只是微微侧过头,说了句“早些歇息”,便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师辞走后,秦式微在灯下又坐了片刻,才扬声唤了千兰进来。

    千兰本就守在廊下,听见唤声便快步进了屋。秦式微吩咐:山下若再有什么消息,不论早晚,立刻来报。尤其是梁娘子那边,若是派人递了信,不管什么时辰,都直接送进来。

    千兰应了一声,随即又道:

    “郡主,今日忙了一整日,奴婢去小厨房热点汤饭。用过之后娘子早些歇下,明日有了消息才好应对。”

    秦式微朝她点了点头,千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到门外时回头望了一眼——秦式微已重新垂下眼睫,手搁在案上那幅画卷旁,没有翻开,只是拿指尖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卷轴的边沿。

    千兰去小厨房热了一碗山药粥并两碟小菜,又取了一碟前两日梁映荷送来的桂花糕,一并端回屋里。秦式微用了大半碗粥便搁了筷子,千兰也不多劝,只是去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梳洗,又将榻上的被褥重新铺过,角角落落都掖得整整齐齐。

    等秦式微躺下了,她才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自己在屏风外头搬了只小杌子坐下,预备守到天明。

    ——

    周缙之赶到张家时,管家将他引进了偏厅。还没进门便看见计子陵已歪在椅子上,手里那把折扇难得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也瞧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寒暄。

    “兄长还没回来?”周缙之问。

    计子陵摇头,面上神色收敛了几分。“但约摸应是今日。”张应殊这几日不在京城,秘书省奉命校理前朝旧档,他领着几个翰林往洛州调阅地方志去了,一去便是大半月。

    话刚落地,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张应殊跨进门槛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月白的直裰肩头被夜露洇湿了一片,见了他们两个便微微颔首。

    计子陵站起来,三言两语将秦家的事说了。张应殊听罢,眉头拢住,随即他转身便回了内室,片刻后出来就往外走,计子陵和周缙之赶紧跟上。

    出了院门,就见廊下灯火通明,叔父张恭领着堂兄张玠及几个族中老人,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叔父看向张应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不赞同:“应殊,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应殊停下脚步,他看着叔父,目光仍是温润的,语调也仍是温和的,“叔父,永兴侯府遭此横祸,秦家满门被围,秦氏兄弟羁押在狱。此事其中有诸多疑点,秦家不该被连坐。烦请叔父让路。”

    张恭没有让。他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目光里难掩失望,“张家立世数百年,从河朔到清河,再到京师,历经战乱与朝堂更迭而宗祠未损,靠的什么?靠的便是从不参与党争,从不涉入党锢。朝堂上谁兴谁败,张家一律置身事外。应殊,你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

    “叔父也说了,张家立世数百年。数百年间,朝代更迭,多少世族烟消云散,张家何以存续至今?”他略停了一息,语调不疾不徐,“君子不器。先祖以此训立家,传了数代,到叔父与父亲这一辈,反倒只取其半。不器者,不囿于形,不困于器。先祖当年在河朔开宗立族,救济流民、修缮河渠,哪一样不是涉世之事?张家从来不是靠袖手旁观活到今日的。”

    张恭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担忧。“你说得倒轻巧。君子不器,君子不器——可你是张家的长公子,一言一行都系着阖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那秦家如今牵涉的是谋逆大案,段正良落在武德司手里,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经摆开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明日便有人参你是秦家同党。到时候圣人也保不住你,你难道要拉着张家阖族替你同殉?”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满是劝诫,“应殊,你不是一个人。”

    张应殊摇摇头,“叔父说的是,张家立世,自有规矩。可侄儿今日要去的,不是以张家家主的身份。侄儿如今还只是张应殊,只是我自己。”

    张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珏,那玉珏洁白无瑕,通体温润,在灯笼光里泛着柔柔的哑光。他上前两步,将信与玉珏一并递到张应殊面前。

    “你父亲已传信于我。清河本家那边议了许久,你父亲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耆老一致认为,该由你来接任家主之位。这是家主玉珏,今日我当着族中众人的面,交予你。”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从前是张家的长公子,行事尚可随性一二。可你如今接了这玉珏,便是张家家主。张家家主,一言一行皆系阖族荣辱,任何事都不能妄为。”

    张应殊低下头,望着那枚玉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叔父苍老的掌心里,玉色温润,洁白无瑕。

    可他知道,原本右下角是该有一道瑕疵的。不,不是瑕疵,是血。

    相歌的血。

    张恭见他盯着玉珏不动,以为他是被说动了,便朝周缙之与计子陵微微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两位公子,张家尚有族内事务要处置,不便留客。过些时日再请诸位公子来观礼。”张玠上前一步,身后的家仆也跟着往前压了半步。计子陵与周缙之被半请半送地带出了张家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环上扣着的铜钉在雨后的湿气里泛着冷冷的光。周缙之站在石阶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灌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偏过头问道:“怎么办?”

    计子陵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往城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拜见一下明昭郡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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