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心悦 不会再有了(1/1)

    心悦 不会再有了

    如姨母所说, 来京师并不是她所愿,谁知一走便走到了如今。可如今若要她离开京城……

    秦式微摇了摇头:“当初身不由己,但如今我想留在京师。”

    她顿了顿, 忍不住弯起唇角:“听我娘说,京师的雪很美。”她没有说出全部缘由。娘的死因是否还有隐情,昌州民乱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人——这些事她还没有查清楚。

    姨母身在深宫, 四面楚歌,光是应付太后与那些暗处的刀光剑影便已耗尽心力。她不能再让姨母替她忧心这些。

    秦韫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与秦令华一般透亮的眼睛,看了片刻, 忽然淡淡笑了笑:“年底才有雪呢。不过马上便是中秋,京师会来不少有名的戏班子, 热闹一时。尤其是那个叫赛百戏的班子, 尤擅杂技,当年你娘日日都偷溜出府去看。”

    有一回她拗不过阿姐,被她拽着去看了赛百戏。台上翻着跟斗, 台下叫好声震天, 阿姐还拉着她去了戏班子后台,也是因缘巧合,她才逐渐发觉那老虔婆的秘密。

    想到那老虔婆,便又绕不开霍嶂。

    秦韫素收回目光, 看向秦式微, 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她的语气放得比平日委婉了些许:“这回的事, 霍家逃不了干系。但并非全是你所想的那样。”

    她把这回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太后利用霍府中潜藏多年的内应,派人潜入秦家伪造书信,又想趁乱射杀她。而霍嶂及时派陆闻涉去查段正良的私宅,找到了真正的往来信件与账册, 韩崇才能赶在朝堂议决之前将证据呈进宫去。

    “霍嶂此人狠厉无情,狡诈无测。但他确实不想让你死。”

    秦韫素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本想提醒式微,霍嶂有补偿之意,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开口想认你为女?

    还是想让你入霍家族谱?

    这任何一样,听起来都过于天方夜谭。饶是秦韫素这样在深宫里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将这番话转述给秦式微。

    而秦式微听完这一切,垂下眼睫,心绪翻涌如潮。

    她以为一切都是他设的局,以为他从来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可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不是他做的。他派了人去查真正的证据,他在最后关头把秦家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而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心底便先入为主默认是他所为。

    秦式微对于霍嶂始终是这样复杂。忌惮他,又不彻底。信他,又不敢完全信。每一次以为看清了他,他总会做出什么让她再度陷入迷雾的事。

    秦韫素看着她紧抿的唇角与微微蜷起的指尖,心底终究轻叹一口气,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霍嶂这个人,连她自己也从未看透过。

    “罢了,日后再说。”眼见时辰不早,她不好在宫外耽搁太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又叮嘱一句:“就让胡太医在府里待着吧。等你和阿珺都彻底好了,再让他回宫。”

    秦韫素出了令华居,沿着游廊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孙姑姑正扶着一个人在等她。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鸦青褙子,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睁着,瞳仁上却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她循着脚步声,朝秦韫素的方向行了一礼,叫的却还是旧日的称呼:“二娘子。”

    秦韫素的脚步顿了一下,难免讶异。

    “嬷嬷怎么来了?”

    琼嬷嬷抬起头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郑重:“二娘子,奴婢有要事相告。事关大娘子。”

    ——

    午膳时,秦琢来了一趟。她提了一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并一盅山药排骨汤,亲自替秦式微盛了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便在榻边的小几上对坐着用了。

    秦琢从前吃饭时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今日却难得安静了许多。秦式微看出来她有心事,便搁下筷子,开口问道:“二姐姐可好些了?”

    提到秦珺,秦琢的脸色便沉了几分,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明明遭了那么大的罪,醒了之后反倒过来安慰叔母,说是天意,让叔母不要难过。还问我你怎么样,你受伤的事她一直惦着,反复问了好几遍,非要我亲口保证你没事了才肯喝药。”

    秦琢叹了口气,那张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愁苦,“陈家那边也派人来了,说要接阿珺回去调养。那日阿珺回来时坐的是普通马车,我便觉得不对,昨日特地去盘问了阿珺身边那丫鬟。那丫鬟起先不敢说,被我逼急了才招了。”

    “陈家哪里是什么好地方?陈夫人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那几个嫂子妯娌都快争破天了。陈四是个好的,可内宅的事他一个男人哪里伸得进手?阿珺失了孩子,她们面上说是来探望,话里话外都在怪阿珺自己不小心。我把人直接打发回去了,只说自家有太医,又有皇贵妃赐的药材,调养起来比陈家快得多。”

    秦琢这般也算得体有理,来人盘问清楚再作打算。看来秦家这一劫,让她也褪去了一些莽撞。

    “若是你好些了得空,去看看阿珺吧。”

    秦式微点了点头说自然会去瞧二姐姐。秦琢见她应下,眉间那点愁色才略略散了几分。

    “你被送回来那日,张大人一直在正厅等着。他把你从霍府一路抱回来的,衣袍上全是血,怎么劝也不肯去换。夜深了才回府,第二日一早又来,方才你醒了,我派人去同他说了。”

    用完饭秦琢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道,“还有朝堂上那回事。张家不能直接出面,他便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都讲明白了。那些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大半都是看了他的信。他不让我同你说,可我想着你总该知道。”

    秦式微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串菩提念珠上。计子陵说过,他被张家叔父拦住了,家主玉珏压在他面前,他不能以张家的名义出头。

    可他终究还是做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从来不让人还。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说是张大人派人送来的。秦式微接过来打开,甜香扑面而来。整整齐齐码着的乳糖狮子,一只一只憨态可掬,糖霜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细碎碎的亮光。

    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秦琢好奇地凑过来问怎么送了这个来,可带了什么话。千兰摇头说没有,只有这木盒。

    秦琢看看那盒乳糖狮子,又看看秦式微垂着眼睫的神情,便知道这是两人之间的事,不好多问。她收起好奇心站起身来,让秦式微好生休息,说自己先往阿珺那里走一遭。

    等她走后,内室里安静下来。秦式微望着那盒乳糖狮子,伸出手取了一只,搁在掌心里。乳糖的甜香一丝一丝地漫上来,她垂着眼睫,忽然喃喃道:“他确实是很好的人。”

    那日离开霍府时,她被他抱在怀里。肩上的伤疼得钻心,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摔入了极轻极软的云被里。

    “张应殊。”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连往日的敬称都忘了。

    “我在。”明明还是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却听得人鼻子一酸。

    她勉强勾起嘴角,可下一个瞬间,她却忽然僵住了。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她的脸上、他的肩上。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沿着眉骨的弧度汇成细流,从眼尾滑下去。

    她原以为那是雨水——可雨水是冷的,那一滴落在她右手背上时,却是温热的。

    秦式微蓦然无措,她此时才看清他的眼眶。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像山间溪水一般清正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穿了。

    里头有东西盛不住了,混在雨水里,极快地滑过脸颊,又极快地隐没在衣襟上那片早已湿透的血污与泥渍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如同这个人一样。

    再有的喧哗起伏,终究会淹没在如静如稳的一片澄江里。

    却也多亏风拂雨打,她从此隙间窥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倒挂玉虹。

    她忽然笑了,“我好像闻到了乳糖狮子的味道……”

    “你说,人死后还会有乳糖狮子吗?我想……”

    “你不会。”他打断了她,脚步又快了几分。他从来是鬼神不避的人,从不忌讳什么,可此刻他避谶般不肯提及那个字,仿佛说了便会成真。

    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却没听他的话,继续说着。

    “若是我这回死了,腕珠要你收着。不许赠予旁人,不许再收学生。”

    “不许再这般好心。”

    “不许忘了我。”

    她越说越快,快到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来,却还是固执地往下数。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耍赖。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轻。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在喉咙里打转,可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拣最重要的那句。

    “可你要是有了心悦之人……”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算了,那就不必听了。

    他这般好,她所说的话,不必想也会做到,可她终究做不到如此自私,因一己私欲将他困住。

    “不会再有心许之人了。”他接着她的话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晚上更,最近一直在调整,看能不能日更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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