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2/5)

    后来张相歌便经常往佛寺里跑。每回来都要去钟楼,和慈恩一起撞钟,撞完钟便坐在石阶上同他说许多许多话。说她又攒了几颗金珠,说兄长的身子这个月好些了,说阿娘又带着她去了新的寺庙祈福。提到自家兄长的病情时她神色总会黯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慈恩本想去做晚课,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怕她一个人在禅房里害怕,又怕她半夜醒了会乱跑,便从外头搬了个蒲团放在门口,自己坐上去,开始低声念经。

    慈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为何?”

    张相歌便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钟楼。钟杵对她来说太重了,她两只手抱住也只能勉强抬起半寸。慈恩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一起抱住钟杵,用力撞向那口青铜大钟。

    张相歌临走时乖乖牵着住持的手,回过头来朝慈恩弯起眼睛,挥了挥那只还裹着金珠的旧手帕。

    和从前一样。

    慈恩念完经,便坐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榆树,想自己大约是这辈子都是多管闲如的命。

    等到年底张相歌要走的时候,慈恩远远望着正殿里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像,望了许久。香火缭绕中那尊佛垂着眼帘,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等待撞下一轮钟的间隙里,张相歌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撞完最后一轮钟,天色已暗了下来。

    慈恩也听闻过,为了张公子的病张家可谓是千金散尽,以张家的人脉能请来的大夫定然都是当世名医。若是那些人都说治不了,那便是真的不好治。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之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慈恩觉得有点头疼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说道:“走吧,该送你回夫人那里了。”张相歌便乖乖牵着他的袖角往回走。

    枕头正中央搁着一颗金珠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展开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他侧过头,对上张相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张相歌仰着头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忽然笑了起来。

    张相歌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兄长的好。

    这清河是个大地方,可张家长公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出生早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与老儒论辩经义,满清河的人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天纵之资。可惜天不见怜,身弱难医,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让人唏嘘。

    兄长从来不会生气的,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长替她挡在前头,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心些”。

    慈恩走下钟楼,习惯性地去水缸边舀水净手。他虽然不再行医,可从前养成的那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一瓢凉水浇在手上,他搓了搓指节,正要去拿布巾,一双?手也伸到了水瓢底下。

    “撞钟师傅,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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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说,为人要爱洁。”她把手洗干净了,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色里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

    回到禅房,他准备收拾床铺,却看见床褥已经被理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方方正正。

    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因为兄长前几日替她顶了错。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兄长却说是自己不?心,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

    慈恩已经听她说了许多回“兄长说”。兄长说这个,兄长说那个,在她嘴里她的兄长大约是天下第一了不起的人。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兄长,是那位张家长公子吗?”

    慈恩想说撞钟不是?孩子玩耍的如,可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又觉得和一个?丫头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张相歌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理直气壮地答道:“就是想和你一起撞呀。什么为何不为何的?”

    “可是兄长的身子总也不好,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张相歌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说没关系的,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很快就能带兄长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

    慈恩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折好搁进案头的经书里,照例去做自己的功课。撞钟,扫地,用斋,念经。

    阿娘昨日做了桂花糕,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花猫叼走了一块。

    过了一夜,张夫人带着张相歌来寺里道谢,又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他忽然伸出手,第一次拍了拍张相歌的头。

    第二日天蒙蒙亮,慈恩便把张相歌送到了住持那里。住持看见这位清河张家的?娘子从慈恩的禅房里走出来,诧异得念珠都忘了转,问清了缘由便亲自送张相歌回张府。

    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不善言辞,可她都习惯了,也不在意。

    “撞钟师傅!”她仰着脸看他,“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撞钟吗?”

    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撞钟师傅:昨夜叨扰了。金珠是我攒的,这颗给您。您撞钟的声音很好听,我每回来都要听的,往后我还会来的。张相歌敬上。”

    慈恩从斋堂出来时便看见张相歌正坐在钟楼的石阶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慈恩面前。

    一墙之隔,里头的?人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还是不太能对付孩童。

    兄长的学问比夫子还厉害,写字比字帖还好看,满清河的人都夸他,可他从来不骄傲,每回得了夸都要说“哪里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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