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相见 人是真的(3/3)

    也就是说,这条暗河在石壁那头,很可能曾是一道瀑布,瀑布冲刷出来的洞口,往往就在水流最急处的上方。

    她心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到火堆旁,把幼崽拢进袖中,看向忽都思摩,声音平淡:“水底有出口。”

    忽都思摩抬起眼来,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质疑,秦式微也不看他,只是走到石壁前,拿指尖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这石壁不是封死的,暗河的水从底下冲过去,但水流这么急,是因为上头还有一个洞口。你潜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游不了多远便会有一个空间,那里便是出口。”

    忽都思摩走到水边望了好一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他去试?

    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疯了。

    秦式微望着他,似笑非笑。

    忽都思摩的嘴角抽了抽,他是越发认识到这位明昭公主有多记仇了,他咬着牙脱了靴子扎进水里。

    过了好一阵,哗啦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从水面猛地冒出头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撑在岸边的岩石上,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对着秦式微摇了摇头:“憋足了气也游不到。水底太黑,水流太急,游到一半气息便不够了。”

    秦式微并不气馁,她算着时间,每隔半个时辰便让忽都思摩去试一回,自己也试了两回。每回都是憋足了气潜下去,摸到那道石壁底下的缝隙,便被水流冲回来。

    潜了约莫五六次,她坐在岸边,伸手点了点幼崽的头,说去吧,小家伙抖了抖翅膀,仰头望着她叫了一声,乖乖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也跟了上来。

    这一回她游得比之前更远,换气的方式也更稳,临下水前她将鹿骨哨含在嘴里,那哨子中空,能存住一小口气,在水底撑不了太久,却能让人在水流最急的那一瞬多往前冲半尺。

    便是这半尺的距离,她的手指触到了石壁底部的缝隙,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道极窄的石隙。水流猛地急了起来,几乎是裹着她往上冲。

    哗啦一声,她从水面冒了出来。头顶不再是封闭的石壁,而是一道倾斜的甬道,水流从甬道上头冲下来,在脚下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潭。忽都思摩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上爬,甬道极陡,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便往下滑,只能拿手扣住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了许久,甬道的尽头终于不再是黑暗。天光从头顶一道极宽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上,也照在裂缝尽头一堵厚重的石墙。

    是人工砌的,石面上还依稀能看出几道浮雕的轮廓,只是被水渍侵蚀得早已面目全非。

    出不去。

    秦式微靠坐在石墙下,把湿透的碎发从额前拨开,望着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方小小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便是生路,却被一堵石墙挡住了。

    算算时辰,自己在这崖底已待了许久,霍十六和巢鸿应当早已把消息递出去了,她只是需要等。

    秦式微站起身来,在甬道里四处搜寻了一圈,捡了几块碎石,又拆了一段从暗河里冲下来的枯枝,走到石墙前那道裂缝正下方,把枯枝斜斜地架在石壁上,又挑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卡在枯枝与石壁之间。

    她退后半步,抬手用力一敲,那块石头在枯枝与石壁之间来回弹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顺着裂缝往上传。随后又捡了块更大的石头,对准石墙高处的裂缝边缘猛力砸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石屑簌簌往下落。声音在山腹里来回撞着,又闷又沉,顺着裂缝一直传到外头去。

    她丢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如果外头有人在搜山,这几声足够引起注意了。

    忽都思摩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

    秦式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溪头乡的竹篱小院,她娘站在院子里杀鸡,一刀封喉,随后回过头来望着她,说你就不能顾惜些你这条小命,我在下面简直快把头磕破了。

    她说娘你怎么说得这么晦气,秦令华啧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这小崽子一回两回地往鬼门关里闯,我攒的那点福报都快被你霍霍光了。

    随即她便被一丝光亮惊醒,混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秦式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透出两个人的身影。

    左边的那个,月白直裰,袖口沾着泥泞与草屑,从来端方温润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心疼。

    她眨了眨眼,心想,肯定是在做梦,这人明明在清河。

    视线挪到右边,玄青宽袖长袍,那张冷硬如岩的脸被火把光映得明明暗暗,眉骨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的水珠。

    她闭上了眼。

    不想见到的人也在,是噩梦啊。

    张应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搭上她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覆在她被冷水泡得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是发高热,脉象又急又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压着翻涌的情绪。

    秦式微靠在石壁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梦未免也太真了些。

    “……是真的?”她问道,目光凝在他身上。

    张应殊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人是真的,你病了也是真的。”

    “你从清河赶回来的?骑了多久的马?”

    “先别说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她身上。

    她被他裹在月白的衣袍里,嗅到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她从崖上摔下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又在水底来回了好几趟,浑身湿透地坐在风口里等了不知多久,怪不得不觉得冷,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皮实,原来是发了高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说什么却还没开口,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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