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她停在那群孩子前。孩子们刚放学回来,趁着晚饭还没端上桌,扔下书包聚集欢闹了起来。他们正在玩一个团体游戏:跳房子。见到她,齐刷刷的停了下来,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她。她没有开车回来,所有的一切穿着打扮无邪的暴露在空气中。洁白的白衬衫,墨黑的小西服以及一双矮跟靴。标准的职业装,端庄高雅,出席任何会议都可。

    但在孩子们看来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尤其是那头栗色的长卷发。其他孩子还呆愣时,两个唯一的女孩,个子较高的那个回过神,仰起小面孔来看她。那是一张酷似沈华的脸。

    她是华萤,沈华和华荣进的女儿。她约莫四五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留着一头男孩似的短发,摸在手里扎手。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闪着纯粹的天真。虽面容和母亲相似,气质却完全相反。凭心而论,她更像华家的后代,年少时活泼好动总是惹祸。青春期时心事重重,不再轻易表露任何情绪,成年后阴郁入骨,无人能懂。

    华怀卓瞬间愣在原地,悲伤到不能呼吸。虽然早有准备——前几年的来信里父亲告诉了她这一消息——可她一直在逃避,仿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现实却是,她唯一爱的堂姐,结了婚,有了小孩。

    忽然,在离她们不远的房子拐角处,探出来一只小脑袋,小男孩用他甜美的童音喊道:“阿姐,阿妈喊你回屋吃饭!”

    孩子们立刻一哄而散,画在地上的房子也被混乱的脚步蹭掉了几条线。怀卓失魂落魄的离开,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勇气烟消云散。之前那拨吃饭的人仍在吃饭,看她的眼神依然惊讶,只是这一次他们变成了怀疑她是否走错了村子。

    只有上了年纪且富有经验的老人们敏感的察觉到:世道要变了。

    华怀卓回到村口,拨通了现任助理的电话。不多时,一辆黑色名车驶来。一个月后,她将开着这辆车带着失而复得的勇气重回华溪村。

    助理刚停下车,还没来得及询问她为何突然改变计划,就被一个急切的、炽热的吻失了话语。

    她跟了她两年,是她众多的情人之一,也是最听话,最懂她的人。亳无疑问,这位小助理爱了她两年,也和她做/爱了两年。偶尔她会留在她家,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小助理就会担起原本的责任,为她准备早餐。通常,小助理会随意套一件宽松的衣服,光着两条腿在厨房里忙活。每当这时,怀卓都会有种恍惚的幸福感。兴起之致,她还会从背后抱住她,把手伸到她的腿下面,从而推迟吃早餐的时间。

    华怀卓从不主动寻找猎物,只会等待迷途的羔羊投入她的怀抱。但有一点,猎物们都是女性。她为她们提供职位,教会她们如何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里生存下来,但她从不给予她们金钱。相对的,她们给她提供身体,或高或瘦的,年轻的,青涩的身体。这是很公平的交易,也同样讲究你情我愿。因此从没人抱怨,她们互不相欠。

    对于华怀卓来说,这是肉体上的不忠,灵魂上的绝对忠诚。自始至终,她爱的人只有沈华。

    “回去吧。”怀卓坐在副驾上,闭上了双眼。懂事的助理不再询问,她了解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发动车子,离开这里,最好再来点音乐。在音乐的环绕中,当初父亲写给她的信件浮现在怀卓眼前:阿华要和荣进结婚了,你要回来参加吗?

    她拒绝了,没有任何理由,连回信都不敢。潜意识里她怀着某种自欺欺人的态度,相信这只是父亲写错了。或许要结婚的不是阿华,而是她弟弟或者村里的姐姐们,任何一个都好,只要不是她的阿华。

    然而四个月后,又一封注定打破她这种自欺欺人幻想的信件如期而至:阿华怀孕了,全家都很高兴。

    六月后,带着宿命般意味的信件再次到来:阿华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取名叫华萤。

    华萤。这个名字如同一块重石肆无忌惮的压在她心口。

    华怀卓扔掉指尖的香烟,打开了车,午后炽热的风吹进来,她觉得车厢内的烟味有些重了。她打开某个暗格,取出一瓶香水,往身上喷了几下,继续靠在座椅上,等着烟味散尽,被香水掩盖。

    外头开始有动静了,村里人逐渐苏醒,尤其是孩子们,国庆假期结束了,她们该去上学了。大多数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背上书包去村子里的小学校。学校在怀卓那一代就已存在,有段时期还停办过好几年,最后还是因为村子里孩子越来越多,村里人才费尽心思重办。但由于能力有限,学校只能提供两年级以下的课程。等到孩子们再大一点,她们就得步行半个多钟去邻近的村子读书。

    曾经华怀卓那一代人也是这样过来的。

    沈华在小学里当老师。这件事她是知道的。虽然十年未曾归家,但关于沈华的消息总是有意无意的传到她耳朵里,被她记在心里。高中毕业后,沈华没再读大学,尽管无论是她的养父还是住在一个宅院的人都表示他们有心且有能力供她读大学,直到毕业。然而,沈华凭着与生俱来的执著拒绝了这个走出大山的机会。

    “我就在这里。”她如是说,“等着老去。”

    怀卓似乎听见了从小学那边传来的浑厚的钟声,它召唤着那群调皮的孩子。不过这只是她的幻听,很早之前,学校就用电铃取代了铜钟。但这一幻听提醒了她,再躲在这四方的铁皮盒子里,她就只能错过沈华,后者将会拿上课本,一连上三节课,学校的老师实在有限,她一个人既当语文老师又是数学老师,还不时客串一下音乐和体育老师。

    怀卓下了车,先去了一趟老宅,宅院呈回字形,类似四合院,但经历代变迁,已没有那么多讲究,房子的形状也改变了不少。有大门的这边,原先的瓦屋被拆除,用石头和泥砖重新盖了两层平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老宅里一共住了四户人家。回字的前后住人,每家四间房间。左右是四间厨房,中间是水泥浇筑的平地,设有下水道和简陋的厕所。

    由于心心念念着沈华,老宅那年代久远,墙体破旧,青苔遍布的可怜模样未能引起她一丝怀旧之情,毫无伤感。她迈进大门,一群鸡鸭走来走去,没有狗。宅子里没有人,但各家各户的房门都敞开着,轻而浅的声音浮在上空。

    她往左侧走去。第一间是她爷爷的房间,老人家还没醒,她没打扰。继续往深处走去,那是她父母的房间,房间格局保持在他们结婚时的模样。若大的双人床弹性十足,年少时她常赤着脚在床上蹦哒,很有趣。

    房间的一角,她母亲已经起床,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父亲不在,大概是出车去了。怀卓的父亲是村子里第一批当货车司机的人。最开始时他和别人合作,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慢慢的自己出来干单,换成了中型货车,再到现在的重卡。在由小换大的漫长过程中,他的体形也由小变大,啤酒肚突显,时常面色红润,一身酒气的回家,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而母亲就是他外出时认识时,年轻时的母亲也属于小家碧玉那类,生了孩子后身材开始走样,只有那双大眼睛还残留着往日的美貌。这对饱经风霜的夫妻只剩下几张黑白照片还能证实他们当初的风华正茂并非谎言。

    华怀卓更像她父亲:华永新。

    “妈。”怀卓对她母亲说。母亲是外地人,说到某些字眼时仍改不了口音。做母亲的当即热泪盈眶,连连说了两声好,走过来拥抱她,“回来就好!”

    她笑笑,找了个借口上楼去了。她大伯跟着沈华搬走之后,二楼的房间变成了她弟弟一家人的。小夫妻住一间,两个孩子住一间,虽是一男一女但还没到男女有别的年龄。

    二楼的房间同样敞开着,夫妻俩正在看电视,她们家也是村里第一批用上彩电的家庭,得益于怀卓。当初弟弟结婚时她人不在礼在,除了彩电一并送来的还有数量可观的小家电。

    “阿弟。”怀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打算,这间房间一直伴她直到初中,初中时她和沈华一起进入镇上的中学读书,只在周末回家。那时她们已经有了少女的羞涩,宁愿往地上铺张席子打地铺,也不愿和男孩子同睡。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做弟弟的主动睡地铺或去和别的男孩家暂住。

    显然弟弟要比母亲冷静,他翻身下床,仔细的看着这个离家十年的姐姐,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过的好,过的风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买菜啊。”

    “就刚才。”怀卓说,“我还要去找你阿华姐,待会再聊。”

    出了老宅,她径直往沈华家走去。沈华结婚后,从老宅搬了出来,和她丈夫华荣进住在他家里。她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那一代人,怀卓对荣进家并不陌生。一路走去,她对每一个路过的村人打招呼,但末作任何停留,也不在乎对方会不会被她吓到。从那些人的目光中她知道,他们并未认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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