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1)

    第二天,这件事传到了华家兄妹耳里。大哥华永信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语不发,低下头来。老二华永新仿佛早有预料般,也不多说什么,只有华梅为绰约打报不平,吃完早餐她立刻跑到她面前。

    “听说她们昨晚欺负你了?”她问。

    绰约从一堆要切的老青菜中抬头看她,嫣然一笑,“没有的事。”她低头,轻抬笨重的柴刀,将菜帮子切成长短一致的寸段,这是喂猪用的。有些人家还会放些米糠,最后加水,用手搅和。

    “没有就好,”华梅说,“不过她们也太过份了,我去说说她们。”她说完就要走,绰约一把拦下她,神情尽是无奈。“没用的,她们不来,总会有人来说。”

    华梅只好放弃,转而坐在另一张板凳上,她对绰约的话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位。和她相处越久,就越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所在,和哥哥温文儒雅的气质不同,她更多的是侵略型的美。任谁看见她透着孤僻的双眸,代表独立的紧密发鬓,显示出刚硬易折的唇部线条,就明白她是个什么人。

    华梅想,如果不是先遇上沈卓文,如果她是位男性,一定也会同大哥一样喜欢她。想到这,她又问出来了。

    “你真的不喜欢我大哥?”

    绰约没有犹豫的摇头。为了防止华梅和上次一样再次劝说她,她率先转移了话题,“你和我哥怎么样了?”她面上正经,心里却想发笑,笑两家人的缘分是如此来的,偏偏只有联结两家人相识初始的华永新能全身而退。

    “唉,”华梅掩面,“你就别提了。”

    这么多天下来,她已经明白了沈卓文答应给她一次机会不过是对她和颜悦色,其余的什么都不会同意,直到现在,她都没牵过他的手。那时的人们谈恋爱,牵到手已经算确定感情。华梅性子内敛,和沈卓文多说几句便会脸红,表面上她维持着矜持,实则万分渴望能触碰到他,或者被他触碰。单是想想,沈卓文那双如同碱水泡过的,随后在长久的劳动中变得结实,恢复成正常颜色的双手牵着她的手,她就脸红不止,心跳如雷,说不出话来。

    绰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切完菜帮子时,华梅已经不在了。她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看见了哥哥和她的身影,两人不知在聊什么,突然,华梅爆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真的?那我回去告诉家里人。”

    绰约处理好飞溅的菜渣时,闭上眼睛沉思,她没有失望,她看见了一个简陋的临时舞台,一群如梦幻般出现的演员们,穿着戏服,面上浓妆艳抹的在上面表演。她们抖动长长的水袖,嗓子高亢清冷的唱着不被允许的剧曲。诉说一位民国时期某位军阀的姨太太与她旧情人之间的故事。所演戏剧不存在于八个样本戏之中。

    绰约有些心惊。但没能阻止那一天的到来。她从哥哥那里得知,消息是他从一位陌生人口中得知的。那天他和华永新上街采购,在等待华永新去取邮局的报纸时,来人拍一下他的肩膀。

    “同志,借个火?”来人说。他有张白净过头的脸,后来那人自称他是反串演员。他穿着灰蓝色的旧中山装,衣服多处磨损,补子累补子,脚上的鞋子破了洞,脚趾天真无邪的袒露在空气中。若不是他干净整齐的着装,彬彬有礼的态度以及明亮的双眸,沈卓文差点误以为他是流浪汉。

    “我不吸烟。”他回答。来人耸肩,转而问他是那里人,他犹豫一下,只说华溪村的名字。“噢,我知道那里,过几天我们戏班要去那儿演出。”来人说。

    沈卓文刚要问仔细点,华永新已经出来了,他一转头,先前的人已经消失。

    那段时间里,村里不时有怪事发生。无风的日子里衣物莫名掉落,锅里的水总煮不开,柴火多半是湿的,门口看守的大黄狗一刻不停的对着村口处狂吠。戏班到来的前一天,许多村民都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张手写的宣传单。老人们出于怀念,年轻人出于好奇,总之大半的村民都前往传单上所写的地扯观看。

    午餐时间过后,村口驶进一辆铁皮卡车,一群陌生的男男女女有条不紊的从车上下来,他们大开车门,从车上搬下舞台用具,并在舞台后面搭建了简易帐篷。短短的两个小时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灰蒙蒙,但没人在意这些。这几年村里村外的活动被限制了许多,村民们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自搬板凳,肩膀挨着肩膀。夏季闷热,不一会村民们就热出一声汗。舞台上那些演员们一层又一层的戏服套在身上反而看不出异常。

    沈绰约和华梅一同前来,两人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即使有些看不懂,华梅也看的津津有味。绰约却因为有心事,丝毫听不进去。戏剧进行到高/潮时,舞台上那个演姨太太的演员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个男人,但不让人感到突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完完全全是女子姿态。故事的最后,旧情人远走他乡,他再回来时,姨太太早已容颜枯老。两人都老的没有心思继续前情。

    “时间过得太快了。”情人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你。”

    姨太太挽起袖子,露出微笑,他的手臂上布满了伤痕,“它们一直在提醒你的存在。”

    故事就到这,演员们出来谢幕,没人讨要赏钱,村民们奇怪之下松了口气,先前买果子的钱还没捂热,他们心疼。有人想去后台观看一下,但被拒绝了。戏班的人来得匆匆,走的着急。还没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们已经离开。

    凭着对厄运的敏感,沈绰约对他们持一种怀疑态度,她想不通会有谁胆敢冒着头风出演这类风月情爱的戏曲。果然,不久之后,从县里来了一队带着红袖章的人。他们向村民们打听戏班子的去向,并声称他们违反了伟大的□□的革/命纲要。他们要破四旧。

    但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戏班子往那儿去了,连那辆显眼的铁皮卡车也没人见过。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不再出现,仿佛昙花一现。

    年少篇10

    春天伊始,沈卓文受了伤,他从两米高的树上摔了下来,并滚落到低矮的山坡上。人们找到他时,他的半边眼镜破碎,玻璃残片与细碎的石头混合着扎在他左脸上,皮肉翻飞,鲜血直流。

    那时的华溪村没有诊所——村民们身体很好,要么不病,要么重病等死,不需要医生。

    沈卓文最后被送到老宅时,人已经晕了过去。宅院里老人们经验丰富,当即给他清理伤口。与此同时,华永新借来了村里唯一的车子,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展现出了高超且平稳的驾驶能力。

    一直到次日下午,两人才狼狈的回来。沈卓文的伤口过长,从额头从一种流畅的弧度滑过鼻梁,几乎到达下巴,医生包扎时只给他留了只眼睛。不仅如此,在检查中,医生发现了他脚踝的扭伤,手臂的脱臼。治疗过程十分痛苦,沈卓文以超乎想象的毅力忍了下来,他一声不吭,仿佛摔下的那一刻起就丧失了语言功能。

    没人知道他为何伤的那么重,他只说是自己不够小心,将树技踩断踏空。只有华梅深受内心的谴责,因为是她请求他帮忙修剪多余的花蕊,以备结果时果子营养充足,那本不是属于他的活。她忘了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几乎没有摔触过树木。只有沈卓文自己知道,他踩空不是意外,是害怕,他四肢无力,背后浸出冷汗,拼命抓住头顶的枝丫才勉强站稳。他不愿再待一秒,急忙想退下来,所以发生了意外——前一天晚上,刚刚下了一场雨,树干的某些东西还湿漉,他踩中了那里。

    受了伤之后,他得到了先前一直等待的休息机会,但自那之后,人们很少再见到他。他整日呆在房里,只允许妹妹进入,以及每周定时和华永新去诊所换药。医生拆下他的绷带,伤口愈合的不错,但以当时的药品,去疤是不可能的事。

    四周后,医生告诉他们:“不用再来了。”

    “可是医生……”沈卓文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反倒华永新满脸着急,就他看来,卓文脸上的疤痕过于骇人,硬生生将他的脸隔成两半,仿佛被恶鬼尖锐的指甲撕裂。

    医生冷冷的瞥他们一眼,触及到沈卓文漠然的双眸时,口气却软了下来。“如果不想别人看见,可以买张面具。”

    沈卓文冷静的告谢。摔伤之后他不再戴眼镜,离得远些他就看不清路,他的世界从此一片模糊。沈绰约知道,哥哥不是因为害怕别人见到伤口,只是单纯的害怕。曾几何时,眼镜赋予他看清世界,认清脸孔的能力,而这些已经一去不复返。

    “卓文,”华永新在他身后叫住他,“你不要伤心了,我们不会介意的。”

    “嗯。”沈卓文露出伤后的第一个微笑,在华永新看来,是个有些病态的笑容,他内心猛然一颤,竭力抑制住想要冲破喉咙的问询,他敏感的察觉到沈卓文已经换了个人,不再是从前的他。

    “我们去买面具吗?”他问。沈卓文点头。恰巧那天是集市,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家买塑料面具与其他一玩意的小摊。华永新从那堆花花绿绿的面具中挑寻,但最后都被沈卓文一个个否定。小贩看了看他的脸,当下明白了他们的需求,他想了想,从放满杂物的箱底找了一会,掏出一管药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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