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1)

    很久没闻到的橙香丝缕散开。

    谈迹觉得世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安静。

    那天手臂上粘腻的温热时至今日仍然在他心底沸腾,那天耳侧麻到左胸的那个吻仍然会不时造访他不安的梦。

    焉梵后来在粒纹科技的写字楼外质问谈迹,问谈迹为什么每次都在他即将要放手的时候又伸出手来。

    其实谈迹也想问问焉梵。

    那你呢?

    但他所有想问、能问的问题都在焉梵单方面的遗忘里成了可笑的秘密,成了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东西,索然无味,不过让人嗤笑。

    而焉梵却能够如此坦然地在那天那堂再次搅碎谈迹心底平静的手语课结束后转过头,在谈迹隐隐期待的目光里问他:

    “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谈迹应该是笑了。

    他忍不住。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笑的是焉梵,还是自己。

    就这样,焉梵再次以不容忽视的姿态闯入了谈迹的生活。

    谈迹在大学第一年,靠写代码外加校内关系网帮忙介绍的家教工作,一年就攒够了接下来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多数还要问家里定期拿生活费的同学间算是手头十分阔绰。

    后来谈迹在西餐厅和焉梵说他本科的时候请不起焉梵吃那一顿饭是假的。他是故意做出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引得焉梵愧疚心泛滥,好让焉梵再自己往他这儿走两步。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抱期待焉梵会爱真正的他了。这是后话。

    谈迹当然有钱请焉梵吃饭,而且如果是请焉梵吃饭,花多少钱他都不会在意。

    不论是什么时候。

    谈迹在意的,是焉梵永远觉得自己才是这段关系的唯一主导。

    ——在那段他们时常共处的时间里,焉梵总是确保他和谈迹在一起的时候他买了每一单。不管是教学楼里从咖啡机里买咖啡,还是图书馆外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水、一块巧克力。

    这是焉梵从小到大严格家教的体现、是他关照同伴的个人风度、也是他向谈迹展示的追求者的姿态。

    谈迹不愿意赴那些包装精美的奢华约会,仅仅是因为他还在试图抗拒,抗拒那些金钱堆砌出来的虚假浪漫。

    所有这些虚假的浪漫不过遮掩一个事实,那就是焉梵从来不了解谈迹。

    他没想过要了解,他只是不断地给出自己的满分答卷。

    除了买下每一单,焉梵的满分答卷包括但不限于:

    他会背下谈迹的课表,在每个谈迹有早课的清晨提前半个小时到谈迹宿舍楼下等,等谈迹起床后一起骑车去吃早饭、上早八,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早课。

    他会认识谈迹的同班同学、科系老师,和他们处得比谈迹和他们都要熟。

    他会记得所有节日,记得谈迹的生日——谈迹本人最讨厌的日子,然后大张旗鼓地和谈迹庆祝。

    他不会问为什么,不会问谈迹想要什么,他就是这样做着所有他应该做的事。

    一个毋庸置疑的满分追求者。

    在所有这些为了追求谈迹而做的事情里,谈迹唯一喜欢焉梵做一件事。

    那就是焉梵会把他能搜集到的对谈迹的未来发展有益的信息和谈迹分享。

    他告诉谈迹未来是信息迅速发展的时代,算法和数据库搭建很重要,他建议谈迹往更有名的相关院校再读个研,这将会是一笔高回报的投资。

    谈迹当然不考虑读研,他身上还背着李鹤的债,不会再有深造的闲钱,但他喜欢焉梵和他说这些时专注的神态。

    就好像焉梵真的心里有他一样。

    就好像这座看起来完美的追求者塑像是专为他谈迹造的,哪怕内里中空,抬头也写了谈迹的名字。

    这么完美的东西,谈迹只要伸手,便唾手可得。这是多大的诱惑。

    只要他能忘掉自己,配合焉梵的剧本,扮演一个刚刚认识的内向、拘谨又乖巧的学弟。

    只要他能闭上眼睛,忽视内心想要被真正看见的渴望,只是伸手接受焉梵给他的一切。

    只要他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会被鲜花和誓言感动的人。

    说难听点,路上走过一只蚂蚁都会答应焉梵的追求的。

    那为什么不能是谈迹?

    就这样,手语社团再遇后,在谈迹在一次比一次不坚定的拒绝里,焉梵逐渐稳操胜券,即将鸣金收兵。

    但是突然有一天,焉梵不见了。

    那座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追求者塑像,还没有等到谈迹走完内心的挣扎伸出手碰一下,自己就碎了。

    歌词是《遇见》,前面在焉梵视角应该也引用过,不过好像引用的不是这段。再标一遍。

    46

    谈迹没有第一时间去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焉梵突然不来找他的时候他其实松了口气。

    但焉梵不来的时间逐渐变长,谈迹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谈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焉梵的学院找人。

    然后才知道最近江大外院一直有一个年长的沧桑男人神出鬼没,散布针对一位学生的流言。

    说他害死了自己的亡妻,也害了他们一家,要他赔一笔巨款。

    相似的情节总是在一个人的命运里反复上演,就像针对这个人设定的专属程序。

    只是好在开阔的大学校园里,学生们各有各忙,远不比压抑的集明高中学生在乎这些莫须有的谣言。

    谈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关心,只希望学院能快点把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清出去,给大家一个清朗的学习环境。

    “那焉梵呢?”谈迹目光深沉,问。

    “噢,他啊。”他们笑笑,“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在意?他可是焉梵啊。”

    他可是焉梵啊,他根本不会为这种小事受伤。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话似乎再次把谈迹和焉梵推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空间,就像那方游泳池底的一立方米蓝色。

    空间外面是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人,而空间里的谈迹知道,他知道,焉梵把自己锁在了这里。

    谈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都无法用和别人一样的眼光看待焉梵。

    他就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焉梵是什么样的人。

    谈迹在焉梵的宿舍楼外等到宵禁。

    漆黑夜色里,焉梵踩着宵禁回来,步履匆匆,俊朗的脸隐在夜色里,带着晦暗不明的轮廓。

    谈迹想叫他,但谈迹没有。

    谈迹看着他低头走进宿舍楼,没有和向他搭话的宿管阿姨说话,再次把自己锁进了一个人的世界。

    谈迹是在那个瞬间结束了他长达两年的挣扎的。

    谈迹回到菓子村,找到柳欢欢,要柳小军的联系方式。

    “你……找他干嘛?”柳欢欢背靠着门,不探头看谈迹,黑暗中一双眼睛写满了胆怯,又泫然欲泣。

    她自从那年在菓子村那间柴房里把追过来的谈迹推向柳小军然后跑了,她就再也没有和谈迹说过话。

    谈迹倒是没什么,只是柳欢欢不找他,他也不会找柳欢欢。

    谈迹淡然开口:“有事。”

    “你别找他了吧!”柳欢欢躲在门背后,突然扬起音量,声音从黑洞洞的门里钻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

    谈迹却像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我找的就不是好人。”

    柳欢欢听见他笑,终于侧过来一边肩膀,怯怯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一眼,她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收回侧过去的头,泪如雨下。

    “对……”她开口,又把后半段吞回去。

    谈迹面无表情站在柳家门口,逐渐有点不耐烦。

    就在他准备要走,找别人打听柳小军联系方式时,门背后钻出来一个黑影。

    “欢欢……”房屋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女声,“去哪儿啊?”

    走出来的柳欢欢又猫腰钻回门里,说:“妈,我和谈迹哥出去一趟。”

    “噢,好啊,跟着你谈迹哥好。”张蔚虚弱地说。

    谈迹从再次关上的门上收回视线,垂眸看眼前低着头的女孩,说:“联系方式。”

    “谁会存他联系方式。”柳欢欢闷声说,低头直往前走。

    谈迹看她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走到菓子村通向水稻田埂的一排废旧棚房,是村里以前集中养鸡养鸭的地方,现在废弃着,什么也没有。

    谈迹从黑漆漆的通风口里望进去,看见几个黑色的脑袋挤在一起,云雾从他们中间升起。

    有一颗脑袋最高,是柳小军。

    谈迹抬腿就要往里走,柳欢欢突然拦住他。

    “你要干什么?”她目光仍怯怯的,但里面刺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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