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1)

    可看都看完了,方一槐就算了。

    这天夜里,方一槐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很混乱,灼热与清凉交替,似有水声,又似有人声,周遭混沌不清,难以辨认,最后却全部化成了一道鲜红的血,顺着枝干蜿蜒而下,渗入根须

    方一槐猝然惊醒。

    熟悉的昏暗笼罩着房间,稀疏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

    方一槐紧紧抱着江野,呼吸起伏。他睁着眼,愣愣地盯着虚无的半空。

    “做噩梦了?”

    江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一槐抬起头,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江野脸上的表情。

    “好像,梦到很多”方一槐轻声说,“想不太起来”

    江野:“那就别想了。”

    方一槐渐渐平复呼吸,漆黑的夜安静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江野说:“可以放开了?”

    方一槐这才发现自己还手脚并用地抱着江野,只好松开了他。

    天还没有亮,还可以重新入睡。

    过了一会儿,方一槐有些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江野,”他说,“我睡不着。”

    江野沉默片刻,“不给你抱就睡不着?”

    方一槐一懵,“不是”

    他还没解释完,江野就伸出一只手臂,不容商量道:“只能抱手。”

    方一槐:“哦。”

    救过一棵树

    方一槐早上起床去洗漱时,发现脖子上被叮了两个红红的大包。

    他昨天夜里就想跟江野说了,说好像有蚊子咬我。

    可江野把手臂伸给他抱后,就叫他睡觉,不给他再说话。

    方一槐只好把脸埋在江野的手臂上,希望蚊子分一个嘴巴去咬江野,不要只咬他一个。

    没想到脸挡住了,脖子露出来了,被蚊子咬了个饱。

    方一槐洗漱完跑去看正在外面浇花的江野,发现他脸上、颈侧和手臂都没有被蚊子咬的痕迹。

    大概是那蚊子咬完方一槐就吃撑了。

    方一槐仰着脖子给江野看,“有蚊子咬我。”

    江野抬起手,指腹在那泛红的地方蹭了蹭,说:“去擦药。”

    江野问庄盼春要了清凉油,给方一槐擦了两次,方一槐还是觉得有点痒。

    庄盼春看得心疼,撸起袖子说:“外婆今天再杀一次蚊。”

    “没事的,外婆”方一槐话音未落,庄盼春已经进房间去打蚊子了。

    她天天打扫屋子,灭蚊熏香的,就是怕有蚊子咬他们,没想到还有漏网之蚊。

    大概是方一槐细皮嫩肉的,比较招蚊子吧。

    江野听她在房间里,靠双手拍得“啪啪”响,跟放鞭炮似的。

    于是,吃完早饭,江野拿了车钥匙,叫方一槐出门。

    方一槐茫然道:“去哪里?”

    江野:“去镇上买电蚊拍。”

    到了镇上,方一槐才发现,江野不止买了电蚊拍,还买了蚊帐、洗碗机、拖地机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方一槐差点以为他们是要搬家。

    镇上很多人,热闹嘈杂,方一槐不敢下车,窝在车上看江野走来走去买东西,发消息跟他说想吃冰淇淋。

    江野:“自己下来买。”

    方一槐:“不要,不要。”

    江野:“那不吃了。”

    方一槐:“要吃的,要吃的。”

    最后,江野还是给他带了冰淇淋,又绕路去买了一些花的种子,才上车返程回去。

    快到家门口时,方一槐又跟江野说脖子痒。

    他颈边挠得更红了,江野停下车,翻出新买的药膏帮他涂。

    “别碰,”他抓住方一槐又要去挠的手,“忍一忍。”

    可方一槐还是有些忍不住,只好跟江野说:“那你帮我吹一下。”

    江野看了他片刻,凑过去,对着一片通红的颈侧吹了两下。

    方一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虽然没那么痒了,但好像成了另一种挠不到的、很奇怪的痒。

    他躲开了一点,小声说:“可以了。”

    江野慢悠悠道:“这么快?”

    方一槐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子重新发动,江野见方一槐举起手机,对着车窗外的田野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红通通的脖子拍了一张,不知道发给了谁。

    江野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似随口问道:“拍给谁看?”

    “方杨和方柳,”方一槐有点开心地说:“我跟他们说,这里很漂亮,他们也想看。”

    江野:“哦,脖子也看?”

    “我跟他们说都红了,他们不信。”方一槐看着手机,一字一顿复述群里的消息道,“方柳说,像被人狠狠亲的”

    车子陡然一颠,像硌到了石头什么的。路本来就窄,车轮顿时碾进菜地里,压碎了好几颗大白菜。

    出来等他们的庄盼春一看这情形,痛心道:“哎呀,我的大白菜!”

    江野下车去查看,大白菜确实没救了。

    “你怎么开车的?不知道小心一点?!我多好的大白菜!”

    庄盼春抬手就打了一下的江野手臂,却听见车里的方一槐突然“啊”了一声。

    “小槐不怕,”庄盼春以为是吓到他了,慈祥道,“不打你的。”

    方一槐摸了摸手臂,有苦说不出。

    江野把车从菜地里开了出来,往外搬东西时,又被庄盼春骂了一顿,“哎呀,你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多浪费钱啊!”

    “我要用不会自己买吗?”

    “你上次买的那一堆都还没拆呢”

    “要留着当古董?”江野淡声道,“再不拆比您还老。”

    “你才老!”庄盼春气得又打了他一下,然后就听方一槐又叫了一声。

    江野,庄盼春:“”

    方一槐眼巴巴地说:“外婆,不要打江野了。”

    “不用心疼他。”庄盼春摆手道,“嘴巴那么坏,就该拿拖鞋拍拍。”

    方一槐揉着手臂,有点心疼自己。

    最后,庄盼春留在地里收拾弄坏的大白菜,叫江野去做午饭。

    江野新买的药膏很有效,方一槐脖子已经不痒了,想去帮江野做饭,又不会做,于是站在一旁给江野分享他刷到的搞笑视频。

    江野切着菜,听到视频里传来一个男声说:“给你一只酱板鸭,希望你能熬过冬天。”

    然后画面一转,传来砍柴声和开门声。

    一个女声说:“你可曾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男声惊喜道:“你是那只白狐?”

    女声生气道:“我是那只酱板鸭!”

    江野刀锋一偏,蓦地割伤了手指,鲜红的血冒了出来。

    方一槐指尖顿时痛得手一抖。他什么也顾不上,抓过江野受伤的手指就含进嘴里。

    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温热的血滑过喉间,仿佛与记忆深处的猩红蓦然相接,交汇融合。

    许多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浮现,似潮水涌来,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方一槐呆呆地看着江野,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喃喃地说:“是、是你”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早在那一桶又一桶清冽甘甜的水灌入树根,鲜血漫过枝干时,他就一直在期盼

    他以为的初见,是他混沌记忆里,等了十二年的重逢。

    他所有的生机,都属于江野。

    江野见他这模样,眉头一紧,“哭什么?”

    方一槐忍住眼泪,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是不是,在山上救过一棵树?”

    江野沉默了几秒,说:“救过酱板鸭。”

    方一槐:“”

    长烟

    江少爷:那么大的人了还要玩梗,幼稚。

    想抱一抱你

    客厅沙发上,方一槐眼底还泛着湿润,但已经止住了眼泪。他撕开一片创可贴,小心地贴在江野切伤的手指上。

    江野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再次问道:“到底哭什么?”

    方一槐哭完就冷静了,想起不能让江野知道他是树精,要是江野怕他了,或是叫人来抓他走怎么办?他就见不到江野了。

    他想要,留在江野身边。

    于是,他胡乱编道:“傻、傻子进眼睛了。”

    江野:“是沙子吧?”

    方一槐点点头,“对的,对的。”

    江野:“厨房哪儿来的沙子?”

    方一槐张了张嘴,“那、那就是别的东西。”

    江野想起刚才在厨房切的洋葱,猜测他大概是被洋葱辣哭的。

    “在外边待着。”江野起身回去做饭,方一槐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微微发疼的指尖,却不再埋怨这莫名的疼痛。

    江野救了奄奄一息的他,给了他新的生机,他往后的生命都该是江野的。

    他只希望疼痛分给了他,江野可以少痛一点。

    他听过人有一句话,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江野给他浇了那么多水,成千上万滴都不止,他又该怎么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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