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

    “醒醒!别睡!!千万别睡着了!!!”程然刚要闭上眼,就被人拍了脸蛋。

    “别闭上眼睛!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再撑一下!”

    陌生且模糊的脸,陌生的嗓门,程然的意识涣散,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好吵好吵,他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这男人非不遂他的愿。

    男人将程然拉了出来,看着满脸血、只穿了件西装,冻得嘴唇发紫的程然,不知从何下手,他脱掉自己的棉袄,盖在程然的身上,不停道:“别睡,千万别睡啊!”

    程然倒在血滩中,警笛车鸣此起彼伏,人叫吵吵闹闹,出了事故的道路乱成一窝蜂,抱怨、议论、惋惜、咒骂、担忧的声音无处不在。

    而程然,上下眼皮直打架,他真的很困,只想睡觉。

    “别睡,别睡啊!”男人再次拍了程然的脸,发现程然的身上有震动,掏出来问:“这是你的手机吗?你手机来电话了,听得到吗?啊喂?!!”

    神父念了足足有九分钟,才进入下一个环节,新郎和新娘面对面,由新娘先念婚礼誓词。

    再一次,梁渡远瞥向空座位,程然还是没来。

    庄严的誓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我都将爱你、珍视你,忠诚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面临死亡之际,程然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师在课堂上布置了一个作业,写一个你最爱的人。

    别的小朋友写的是爸爸或妈妈,程然用他拙劣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下:我最爱的人——梁渡远。

    作文第一句话,梁渡远是我的哥哥。

    在他还不懂得爱到底是什么的年纪,他最爱的人就已经是梁渡远了。

    这份爱融合了亲情、友情和爱情,是从七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昼夜陪伴点点滴滴浇灌出来的结果。

    这叫他如何割舍。

    程然倒在漫天的雪地里,看着一朵小而剔透的雪花缓缓飘落,突然很是不甘愿。

    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还没听到梁渡远说爱呢,太亏了。

    早知如此,昨晚就应该向梁渡远索要一个拥抱,一个温暖的拥抱。

    雪花飘飘然,终于落到程然的脸上,程然想,原来死亡是有温度的。

    很冷很冰。

    救护车带走了伤患,警察带目击证人去做笔录,交警疏通了道路,崩塌的秩序再次重建,小插曲就此落幕。

    只有两辆事故车停在路边,等待拖车。

    雪渐渐地小了,当最后一片雪花,打着璇儿落到雪地的玻璃碎片上,细小的五个字,近乎消失不见。

    在暗恋梁渡远的第六年,程然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五个字是:不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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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知道错了

    三天后。

    梁渡远和秦妍刚踏进殡仪馆,便有礼仪师引导他们站在灵柩的正前方,其他来宾的身后。

    灵柩的桌前摆满了白菊,两侧是亲属来宾送的花圈和挽联,正中央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停留在了那一瞬。

    肃立默哀,全场寂静,只有家属抑制不住的低低抽泣让氛围更加落寞。

    司仪介绍逝者的生平,梁渡远垂眸静听,行必鞠躬礼,来宾排队和家属握手慰问。

    为首的父亲,还能强撑着维持场面,他身后的婆媳则是红着眼睛,低头垂眸,时不时抽泣两声。

    梁渡远行到他们面前,满是愧疚地说:“抱歉。”

    小孙的母亲,双眼通红看着他,幅度很轻地摇摇头,和他拥抱了一下。

    “节哀。”梁渡远轻声说。

    再往前,梁渡远走到小孙妻子的面前,同对方握了握手慰问。

    通过警方调查,卡车司机长途跋涉,疲劳驾驶,加之路面有积雪轮胎打滑,刹车不及,为了避免前面的车辆而不慎撞上小孙开的车,最终酿成错误。

    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至今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所有安慰的话,在死亡面前都非常苍白和无力 。

    梁渡远会尽最大力量补偿逝者家属。

    但对于赔偿金额的事情,小孙家属还未同司机家属商定好,要继续打官司,秦妍同小孙父亲握手说:“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节哀。”

    慰问结束以后,梁渡远和秦妍不打算参加答谢宴,随同其他同样不送行的来宾离开殡仪馆。

    回到车上,梁渡远偏脸望着车窗外不说话,秦妍能感受到萦绕在梁渡远身上的那股忧郁和落寞。

    秦妍伸手,紧紧握着梁渡远的手背道:“然然会醒过来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宽慰梁渡远还是在宽慰她自己。

    梁渡远很轻地嗯了一声,再没有说过话。

    行驶至新桥二路时,梁渡远突然开口,叫司机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秦妍问:“又要去医院看然然吗?”

    梁渡远:“嗯,我去看看他。”

    这几天,梁渡远除了上班,其他时间都会去医院陪程然,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眼圈青黑,脸色有点差。

    虽明白梁渡远的心情,但秦妍还是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不要然然还没醒过来,梁渡远的身体就率先垮掉了。

    可她几次开口劝梁渡远,都被梁渡远拒绝了。他将程然出车祸的罪责往自己身上包揽,让自己像一颗被鞭打的陀螺不停旋转,借此来惩罚自己。

    秦妍知道梁渡远不会听劝,便随他去了。

    司机靠近路口停车,过个马路,右拐后再往前走百米就是程然所在的医院。

    秦妍坐在车内等红灯,看着梁渡远随人群过马路。

    梁渡远的身姿高挑,在人群之中分外惹眼,绷直了后背,步伐大而沉稳,后脑勺的发丝被寒风吹舞,身影融入渐乱的人群。

    路口的交通信号灯转变颜色,车缓缓往前移动,很快,梁渡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秦妍的视线中。

    行道树迅速向后掠去,光秃秃的枝杈幻出虚影,秦妍不知怎么想起了,教堂那天发生的事情。

    徐姨捏着手机,惊慌失色跑进教堂正厅,低跟鞋的鞋跟急促敲击地面,在肃静的教堂格外刺耳。

    正在进行的婚礼宣誓猝然一断,正厅内,所有人,转头望向徐姨。

    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徐姨身上,将她推上耀眼的中心地带,徐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是唐突,着急使她捏紧拳头,愁容满面,却又迫不得已,仓促说:“你们、你们继续”

    徐姨慌乱寻找秦妍的身影,想将这件事告诉秦妍,说一声,商量下要不自己赶去医院看程然。

    但梁渡远从从徐姨的脸上发现端倪,不管不顾,无视婚礼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迈步径直走向徐姨。

    梁渡远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脚下生风,却又沉稳有度,他走到徐姨面前,拧着眉心问:“发生什么事了?”

    徐姨焦心焦肺,先是看了眼注视着他们的宾客和神父,还有被梁渡远抛弃在圣坛前的新娘,再将目光转回梁渡远,一时之间,她左右摇摆,竟然不知道是否该将这件事告知梁渡远。

    梁渡远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他捏紧徐姨的手腕,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问:“然然出事了?”

    徐姨绝望地闭上眼睛说:“出车祸了,现在在送去医院的路上。”

    徐姨的声音不大,但由于教堂正厅足够安静,导致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她说的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梁渡远撒手,抬腿往外走。

    “梁渡远!”秦妍站起身,大声制止梁渡远的行为。

    婚礼仪式即将完成,还差最后一项,甚至用不了两分钟,梁渡远不能就这么走掉,这对女方还有女方家长来说都是绝对的不尊重,是将他们的面子弃之于不顾。

    但梁渡远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甚至跑了出门。

    “这”神父看向秦妍。

    “亲家,渡远就这么走了?”女方的父亲问。

    秦妍弯腰向他们道歉,“实在是抱歉,渡远听说他弟弟出了车祸,心急”

    “再急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这让我女儿的脸往哪放!要传出去,岂不是甩了我女儿?!”

    秦妍卖笑说:“不是,怎么会传这种话呢,这不是突然出了意外吗?大家也都听到了,我们家老二出了车祸”

    秦妍做为过错方的母亲,全程卖笑,赔礼道歉取消婚礼,逐个送走宾客。新娘父母气呼呼带走了新娘,并且说这件事梁渡远必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要亲自上门道歉!否则绝对不原谅!

    结束了荒唐的闹剧后,教堂空空荡荡,耳边万籁俱静。

    秦妍心生无力,瘫软在座位椅上,神情都苍凉了两分。徐姨慢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没来得及关心的问题,现在才有时间,秦妍问:“然然车祸严重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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