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1)

    对方的车头瞬间凹陷,引擎盖翘起,整辆车被撞得横了过来,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将对面的车撞开之后,蒋未之在马路上停都没停,车头一转,车身斜插进宋其真和后面那辆车之间。然后带着那种蓄满的、把全部动能都砸进去的力度,狠狠撞了上去。

    对方车身经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撞法,轮胎滑出路面,整个车身侧翻过绿化带,重重摔在对向车道的路肩上,四轮朝天。

    一时间,安全气囊炸开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全都挤在同一秒里。

    宋其真踩死刹车,打开车门冲了下来。

    蒋未之也正从自己车上下来。他的车已经没眼看了,车头凹陷,引擎盖翻开,像一张被揉碎的纸。蒋未之脸上有血,安全气囊炸开的白色粉末落了他一头一身,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的右臂垂着,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晃了晃。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撞停的第一辆车,确认里面的人短时间内出不来,然后转身走向侧翻的第二辆车,同样是确认司机的情况。对方也昏过去了,不会带来更大危险。

    “二哥——”

    宋其真远远地冲过来,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着,喘出的白气在深夜的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蒋未之站在车边,听见那声喊,便回了头。

    这一回头,让毫无防备的宋其真硬生生停了一步。

    他脸上全是血和白色粉末,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他看过来时,脸上除了伤口,还带着一种见血之后的浓重杀意。

    看见宋其真停下来的那一步,蒋未之立刻意识到什么,他偏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擦了一把脸,将那些血和粉末抹去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和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几步迎上来,揽住宋其真的肩,把人拢到身前。他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本能的确认: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收了回来,恢复了惯常的低稳。

    “我没事。”宋其真惊魂未定地看着蒋未之,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不要紧。”蒋未之说,“先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来人是不是还有后手,而且岳宵很快就会带人过来善后,这里不宜久留,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证宋其真安全。

    凌晨,等宋其真睡熟了,蒋未之才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岳宵等在书房里,将查到的情况汇报给蒋未之。他动作麻利,接到蒋未之电话后立刻查了跟踪车辆,已经锁定是蒋敬临通过关联公司雇佣的人。

    岳宵将几页资料拿给蒋未之看:“钱走的是境外账户,但指令是从他直接下属那里出来的。”

    蒋未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目光一页一页扫过那几张纸。他最近抽得少,因为宋其真闻到烟味就咳嗽。可现在他很难冷静,一闭上眼就是两辆车同时撞向宋其真的画面。

    他问:“宋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蒋敬临找他谈过两次,都没谈拢。宋原态度明确,不想掺和天望的事,只想带宋其真离开域市,彻底切割。蒋敬临大概是被这个激怒了。您这边他动不了,宋原那边也拉拢不动,就挑了宋先生下手。”

    这挺符合蒋敬临急功近利的处事方式。就是不知道他的“下手”,要下到什么程度。

    岳宵就事论事分析:“挟持应该不至于,不好善后,估计就是制造车祸,让宋先生吃点苦头,给宋原个警告。”

    蒋未之将烟捻灭在那一叠纸上,纸面立刻被烧出一个洞。他在撞击中右手臂再次受伤,刚包扎完没法使劲,便用左手将烧坏的纸揉成一团,拿在手里把玩。

    “还有一层。”蒋未之语气很淡,“蒋敬临也是要借这件事告诉我,我身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对付。”

    今天能安排一场车祸,明天就能换成别的手段。这种放在台面下的小动作,说穿了就是两件事:试探底线,顺便挑衅。

    岳宵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

    蒋未之将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那就别让他这样觉得了。”

    宋其真睡了几个小时便醒了。床上只有他自己,窗外暗沉沉的。

    他恍惚了一会儿,拿过手机,给宋原发了一条信息。宋原很快回过来,说自己已经落地,正赶往公司,让宋其真不用担心。

    宋其真没说发生车祸的事,如今宋原已是焦头烂额,他没必要再给家人添乱。

    他慢慢爬起来,沿着走廊走到客卧,推开门,蒋未之果然睡在这里。

    蒋未之十分警觉,宋其真一进来,他便睁开了眼。宋其真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将脸贴上蒋未之的肩膀。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房间内只剩安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宋其真轻声问:“怎么不回主卧睡?”

    蒋未之将头歪向宋其真那一侧:“手臂伤了,怕你睡不好。”

    之前伤了手臂就是这样。宋其真屡次半夜醒来查看他情况,睡觉也不敢动,生怕压到蒋未之。

    见宋其真久久不说话,蒋未之又问:“害怕吗?”

    刚刚过去的这场车祸,实则凶险异常。若对方持续猛烈撞击宋其真的车,必然会发生更严重的后果,轻则受伤,重则车毁人亡。即便岳宵用了“吃点苦头”这个略微轻松的用词,依然无法削弱这场突发事件带给蒋未之的无尽后怕。

    宋其真动了动,脸颊隔着睡衣,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

    “害怕。”他说。

    蒋未之轻轻吸了口气,转过头,在宋其真发顶上落下一个吻。隔着头发,这个吻停留了很久。

    “我也害怕。”蒋未之说。

    这是他头一次露出脆弱的情绪。在这个暗夜里,在宋其真面前,他检视了自己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在此刻突然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他和常人一样,也有很多情绪,愤怒的、痛苦的、残暴的、隐忍的,当然也会有高兴。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他藏得很深,从不示人。

    可唯有害怕,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你答应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考虑自己,要保证自己安全。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其真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很亮。

    “都不重要吗?”他问。

    蒋未之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缓声说:“我收回最后一句。”

    “你还要爱我,永远爱我,不能离开我。这很重要。”

    “好。”宋其真眨眨眼,重复道,“我还要爱你,永远爱你,不能离开你,这很重要。”

    骨点

    车祸事件之后,蒋未之便将宋其真看得更严了。

    宋其真的生活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比如他出门,永远都会有人跟着,以前是悄悄地跟,现在是不加掩饰地跟。即便在学校,他也被要求每隔两小时报一次平安。有时候上课忙忘了,蒋未之的电话就会追过来。

    他的车也被换成一辆大块头,改装费比车本身还要贵,以保证他能实现遇险紧急呼救、原地掉头、越野爬坡以及落水自救。

    他其实开不着,每天往返学校要么保镖接送,要么蒋未之亲自来。行动被限制自由之后,他也没过多苛责,坦然受着。一来他本身不爱热闹也不爱出门,二来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保证自己安全,才能不给宋原和蒋未之添麻烦。

    至于撞车事件的幕后黑手,蒋未之没瞒他,说明了其中利害关系。只有信息对称,才能有所防备。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蒋未之变得很忙,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岳宵也跟着回来,两人在书房继续工作。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宋其真敏锐地窥探出蒋未之正在着手做的事。

    ——董事会下设的执行委员会和各业务板块已陆续换上蒋未之的人。天望向各大业务板块及海外子公司下达了指令,要求所有核心事务直接向蒋未之汇报。同时,蒋未之以“优化治理结构”为名,启动对全集团六十名高管的专项审计。

    这一招几乎断了蒋敬临所有后路。

    审计是合法的外衣,也是清算的刀。查出问题的就地处理,查不出问题的也人人自危。这把刀实实在在砍向蒋敬临的七寸,让他在天望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继续挑衅。

    而在这层烟雾之下,蒋未之也已经开始着手清理资产转移的最后一公里。

    这些事宋其真不懂,但他懂察言观色,随着书房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关键时期了。

    他很有分寸,从不多问,只陪在蒋未之身侧,关心他手臂的伤该复查了,关心他晚饭是不是又凑活。

    直到有一天,他下楼后在餐厅见到江且吟,他才突然意识到,蒋未之的深藏不露到了何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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