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1)

    我十九岁生日想和母亲一起过,坐在连女士墓前,淋了一夜的雨。说来奇怪,我身后跟着好几个褚成山的人,他们明明有伞却不愿意给我一把。我还以为我会冻死在那个雨夜,但我想着,冻死也好,我就又能看见我妈了。

    褚言语气稍顿,因为他听到副驾驶传来的啜泣声。沈清霁泪水盈了满睫,泪珠扑朔着向下掉。他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褚言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他,无奈,我不说了。

    沈清霁摇头,还要他说,你说吧,我想听。

    褚言粗糙的手指在沈清霁细嫩的脸颊擦过,安抚他,老婆,不哭。

    那次淋雨后,褚言因为肺炎住进医院,他昏睡着半梦半醒时听到身边护士之间的悄悄话。一人问另一个,感染这么严重,为什么不给褚言用抗生素。

    其中一个护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沉默着取下褚言手臂上的监护器,转身走了。

    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当时是想让我死。

    他,指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褚言再提起这事,言语间轻描淡写,淡然如常。他如同身穿盔甲,又在心脏前挡上盾牌,再也不会因为这些事而难过受伤。

    在遇到沈清霁后,褚言才把胸口处的铠甲卸下。他在最致命处留下一条缝隙,让人挤进来。

    沈清霁即使知道褚言那次一定是化险为夷,但仍然心尖一颤。他伸手过去扯住褚言一侧的手臂,非要抱进怀里才觉得安心。

    褚言对他一笑,我有连虹女士在天保佑,福大命大,最后平安出院。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去立了遗嘱。即便我死,我的股份和投票权也不能回到他的手上。

    褚言视线放空地回忆着,后告诉沈清霁,我母亲的一位好友在那段时间一直帮我。她叫张树春,是名独立律师,她顶着来自褚成山的压力帮我立下遗嘱。之后十年,世态变化,我的遗嘱一直反复修改,但幸好没有真正生效。

    沈清霁听到遗嘱两字浑身一颤,提起上次滑雪的事他仍然心有余悸。他开口时鼻音浓重,上次你滑雪出了意外,在飞机上我看你的律师拿着遗嘱,但我不敢去看。

    沈清霁仍被蒙在鼓里,觉得滑雪那次只是意外。

    老婆,褚言温柔地唤他,声音很轻,上次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我的滑雪板上做了手脚。

    褚言感觉到自己掌中的手指一僵,然后那只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沈清霁不敢置信地看他,唇瓣和瞳孔同时孱弱着震颤。他睁圆一双眼,紧张地看着褚言,却看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沈清霁张了张嘴,却失去发问的声音。

    他鼻尖泛上酸涩的红,然后是眼眶,也尽数染上血红。

    褚言牵住爱人的手掌,在唇边安抚一吻,别担心。如我所说,我福大命大。

    如果不是褚成山脑出血,我一定不会这么轻易能够接手集团。褚言仰头,唇角微动,黑眸低垂,神态睥睨。他很少展露出这样权力在握的傲慢神态,但这样的褚言,的确极具魅力。如同一切权力在他手掌中都如同游鱼,一切艰难他也能轻易化解。

    褚成山是一个疯狂阴狠的疯子,但我身体里却有一半源自他的血脉。我这么憎恶他,却又觊觎他的东西。褚氏传媒本来就属于我,我名正言顺,只要我不死,这一切就该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权利就是旋涡,深处当中必定颠簸凶险。

    但褚言站在权力中心,却不愿退缩半步。他渴望沈清霁的爱,将不知情的沈清霁拉了进来,是他自私卑鄙。

    我之前对你隐瞒太多,是我对不起你。你太过善良,我才能得逞。

    褚言侧过脸看向沈清霁,一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小拇指神经质一样颤抖着。

    他说,沈清霁,我是个觊觎宝物的怪物。疯人院里哪会有正常人,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沈清霁双手拧紧交握。他红着双眼看着褚言。褚言说一句,他便摇头,褚言又说,他又摇头。

    话说完了,褚言下车走到副驾驶旁边为沈清霁拉开车门,却不防被人拽住领口,整个人被拉低地躬下身来。沈清霁全身都在颤抖,他扯住褚言领口的力气实际不大,褚言能够轻易挣脱。但他如同套着颈链的狗,半蹲在车门边,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自己的爱人。

    爱人的力气虚弱,但褚言甘愿臣服。

    沈清霁眸光颤抖着看向褚言,声音同样带颤,但出口时的语气强硬执着。

    他警告褚言,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褚言,听到了么?我不允许。

    沈清霁的语气凶极了,他扯住褚言的领口不愿意松开,在轻颤中收得更紧。褚言抬头看他,用大手拢住爱人痉挛一样的细弱指骨,叹息一般开口。

    好,我不说了。老婆,我不说了,你别哭。

    沈清霁抿着唇,被安慰着情绪也没有好转,一眨眼又是一串泪滚落。鼻尖眼角脆弱着泛红,实在可怜。

    褚言心中刺痛。他之前从不提起这些,一半是逃避,一半也是预料到沈清霁的反应。

    人的选择向来趋利避害,站多数,不站少数。但沈清霁是不同的。

    褚言从前有八分把握,沈清霁不忍他孤立无援。而如今他已经把握十分,他的爱人一定会站在他身边。

    沈清霁为人善良包容,更何况他已经爱上了褚言。褚言心中确信并笃定沈清霁的爱,他才敢坦白实情。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听旁人的苦楚。有人觉得心痛,想要保护他,安慰他。但有人却嫌知道的太多,成了自己的麻烦。

    沈清霁不会嫌惹麻烦上身,因为他是褚言的爱人。

    话什么时候说,以什么身份说。褚言在谈判桌上坐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他像是最有耐心的捕手,褚言追随着,观察着,在婚后的第三年终于坦白。

    褚言敏锐善谋,看透人心。他最懂入场时机,在自己老婆这里更是便宜占尽。

    褚言单膝跪在车边,用脸颊去贴沈清霁细软的掌心。他闭着眼睛,陶醉一样听爱人轻唤自己的名字,如同得到了久违的解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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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褚成山当年丑闻曝光的那一刻,观众会震惊、诧异、或是叹一句意料之中。豪门钟情的故事过于悬浮,观众们本来就不信这个。

    他们看着褚言在发布会上依然西装革履,冷静沉着,自然也不会把他带入受害者的形象。万众目光注视着褚言,眼神中充满探究、好奇、亦或是诋毁。

    在观众的眼中他是集团总裁,财阀符号,却难把他看做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所经历的童年被无数人知晓,但他的痛苦创伤却被所有人忽视。

    他在得到褚氏的那一刻,便失去了示弱的机会。当然,褚言也不会去示弱,他习惯坚强隐忍。

    褚言伪装得太久,也会忘了自己不过血肉之躯,怎么会没有软肋。

    褚言或许忘了,但沈清霁会替他记得,替他疼痛。

    褚言让副驾驶座上的沈清霁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把人背在身上。

    褚言攀着狭窄的石阶,沈清霁侧脸枕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水面载舟,摇摇晃晃。

    沈清霁很乖巧地用柔软的侧脸贴在褚言肩头,他沉默着,还没有从褚言过分坦诚中反应过来。

    褚言玩笑一样向上颠了颠他,叫他,老婆?

    沈清霁被人颠得声音抖了抖,披散下来的柔软发丝落在褚言的颈窝里,嗯,在呢。

    褚言岔开话题,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去度假吧。你有没有哪里想去?

    沈清霁慢慢抬头,下巴尖点在褚言肩头,酥酥麻麻的一点。

    褚言托着他向上走,山野,海岛?城市,乡村?哪里都行。

    沈清霁搂着褚言的手劲紧了紧,开口说,我们先去欧洲吧,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医疗研究所。

    褚言握着沈清霁的腿根,感受着双手中不一的粗细,而后道,好,我带你去。

    外部世界声音嘈杂烦乱,林中风吹树梢,叶片如海浪般涌动。墓前只留下树叶掀动的声响,褚言和沈清霁两人牵着手在连虹墓前站定。

    褚言站着沉默,倒是沈清霁先开口,叫了一句,妈妈。

    褚言眉心一颤,抬手把沈清霁揽在怀中。怀中爱人低褚言三寸,褚言垂头把脸颊贴在沈清霁细软发顶,姿态略显脆弱地依偎着他。沈清霁被他抱在怀里,却是褚言的支撑。

    褚言也随他叫了句,妈。

    沈清霁又说,我们很好,妈妈放心。

    褚言轻笑了声,如鹦鹉学舌,我们很好,妈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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