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1)

    正午时刻,工人把棺材抬了进来。死者皮肤青灰,面部如同用石膏凝固过一般。家人避开孩子的视线,把他搬进了棺材里。合上盖子时,家人把老爷子生前的功勋章以及琐碎的生前小物什放了进去,钉好盖子的那一刻,代表旧日世界的零星光亮就此黯淡下来。

    这年春节,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喜悦中,只有怀卓一家笼罩在浅色的悲伤中。他们任由被雨水冲刷的褪了色的春联继续留在原地,没有燃放鞭炮,就连年货也没有准备多少。老爷子虽然许多年不管事,但有永信永新两兄弟心目中,他拥有崇高无尚的地位。是他养活了他们兄妹三人,是他教会他们生存下去,也是他为迷茫的他们指引方向。两兄弟因为父亲和妹妹的死亡而倍受打击,很快就显露出衰老的一面。

    华永新把工作彻底的接给了儿子华荣格。他重新扛起农具,和哥哥一起种菜,专心于那一亩三分地。“以前总觉得当农民不好,”那时他总这样说,“现在才明白阿卓第一次回来时说的那句话没错。”长时间的劳作再加上家里清淡的饮食,他很快瘦了下来,面色不再那么快活红润,连梦中的鼾声也弱了下来,恢复了几分华家人一贯孤寂阴悒的神情。

    家里的悲伤如此明显,就连孩子们也察觉的到。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当属怀卓受到的影响最大。沈华刻意的疏远令她内心深受煎熬,绝望的情绪一点点的蚕食她的理智,她感到如此孤独,就连一心想要利用繁重的工作以缓解逼近的崩溃情绪,也不过是徒劳而已。她想不通沈华突如其来的反常,原本,她们约定好,在一个秋高气爽的阴天里离开村子,去过自己的生活,当然,她们会带上华萤。她为她找好了学校,只等她入学。但等到约定的那个日子,沈华却毫无理由的拒绝了她。

    “对不起。”她甚至不敢看她,“我不能跟你走。”

    怀卓不掩失落,以为她只是还放不下这里,便表示自己可以再给她点时间。毕竟走了之后,她们可不会如此频繁的回家。

    “不,”沈华慌乱极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走。”

    怀卓差点崩溃,“为什么?”她盯着她的双眼,试图找出一丝难言之隐。

    “阿怀,我现在才明白,”沈华退后一步,闭上双眼,“我们做了太多的错事。”

    听到这,怀卓反而冷静下来,她在心里细细回顾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爷爷的去世,父亲和大伯的猝然衰老,弟弟的快速成熟,以及华萤的异常,家里的确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这些与她何干,她不是沈华,没法看到暗地里发生的细节,自然无法了解这其中的隐伤。再者,她有意分担她的孤独,沈华却选择沉默不语。不被信任的愤怒蒙蔽了她的双眼,怀卓心头倏然升起怒火。

    “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她说,“我只知道你一直都很自以为是。”

    但第二天,怀卓就为自己的态度而感到后悔。她找到沈华,恳求她给自己几分钟,她百般哀求道:“就算你不愿意离开,但别不理我。”

    沈华点头说好,但两人都明白,这是新的战争的开始,源于沈华日益俱增的愧疚与深藏于心的恐惧。老爷子去世的两个月后,他恢复了生前的所有记忆,第一个要找的便是沈华。他虽对孙女不那么上心,但也无法忍受沈华这个外来人侮辱了他的家族。

    “如果你还对这个家怀有感激之心,就应该离开阿卓。”老爷子这样说,“别忘了,是我允许我儿子带你入家门的。”

    沈华很想告诉他,她的孙女本身就是爱女人的,就算没有她也还会有其他人。可一个鬼魂又怎会听她解释。从那之后,他缠上了她,他总在最不经意间以最恐怖的形象出现。沈华见惯了鬼魂并不害怕,她冷静的看着他从厨房水缸里钻出,在门后的缝隙中挤进来,等着午夜时分的到来站在她床前。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好吧,”沈华说,“如果我离开她能让您好受点,那我答应你。”

    这之后的两个月内,怀卓再也忍受不了这无形的痛苦,一个人独自驾车离开了村子,没有让人送行。那天晚上,沈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无声的哭了起来。她纵然性格坚强,但长期以来要忍受的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还是把她打垮。归根到底,没人理解她的创痛。她曾试图在女儿身上找回消失以久的欢乐,利用和怀卓深沉的爱意驱散可怕的孤独。一开始她做到了,可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然而,就像是为了弥补她一样,几个月后,怀卓依旧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仿佛凭空出现在村子里一样。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了当初翻修学校的施工队,正是他们凭借最新的机器设备在短时间内建造了一幢可供一个大家族人员居住的小洋楼。屋外雪白洁新,内里房间众多,设施完善。

    沈华的预见最终成真。因为归来后不久,怀卓又以惊人的速度移植了成百颗果树,就在新房子的山后。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怀卓并没有回乡居住的意思,是弟弟华荣格的话引起了她的愧疚,给了她回来的理由。自从她离开后,弟弟每天都会以她联系,说些村里的事,小学的事,沈华的事。从他口中,怀卓得于了解一些曾经不曾关心过的事。如今村里每天人潮涌动,好不热闹,先前大大小小的赌庄被整顿到几乎消失。至于由怀卓一手创办起来的市场。也往好的方面发展,这里每天都会有新鲜的水果运来,干净的肉类贩卖出去。

    但并非所有的消息都是好的。

    “杜老师想要离开,”荣格说,“但她又说想再等等。”

    怀卓不感诧异。实际上,杜绘宛停留的时间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和她虽然接触不多,但看出了她是个真正薄情之人,能拥有那么不带忧伤音乐的人不会是优柔寡断之人。怀卓听过她的演唱,所以明白。至于她不舍的原因,大概是人为的牵绊。

    因为学校老师缺乏的原因,杜绘宛和沈华成了很好的朋友,尤其是在怀卓一声不吭离开之后。起先,她和沈华的交流仅限于教学方面,但随着对村子的新鲜感远去,每周末的百无聊赖之后,她能想到的聊天对象只有沈华。沈华比她大上许多,性格温和又知识渊博,和她相处起来毫无压力感,渐渐的杜绘宛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她取代了怀卓的位置,她们一起去书店挑书,并发现两人的爱好十分相似,都喜欢语言简练的文学读本。除此之外,两人在其他方面也有很好的默契。

    对于沈华来说,杜绘宛的出现很好的分散了她的负面情绪,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怀卓,但紧接着,是老爷子的鬼魂——他开始老朽,正在迈入死亡后的暮年。沈华这才明白,两个世界的时钟是怎样运行的,她隐约猜到,老爷子的鬼魂归为尘土之后,就是她解脱之日。她早已摸清了父亲和二叔的态度,父亲自她离婚后就对她采取了不理不踩的态度,而二叔——怀卓一定想不到,她爸竟然知道她和自己的事——选择承认,甚至于还帮忙隐瞒家人。毕竟怀卓也不小了,唐楚楚对女儿的婚事急到不行。好在怀卓不常在家,又是一幅说一不二的性子才免去了唠叨。因此,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们。

    感觉卸下了所有的负担之后,沈华轻松了不少。闲暇之余,她开始和杜绘宛就两人共同看过的书籍做深入研究。一次,两人聊到了鬼神之说,由于亲身体验过,沈华深信不疑,也对上帝的存在持相信态度。因为她想不出既然东方有鬼神,还有什么理由说明西方不能有上帝。相比而言,杜绘宛对鬼神学说嗤之以鼻。

    “我可是从小沐浴在马克思主义学说下的新一代好青年。”杜绘宛说,“不信这些。”

    沈华不免觉得好笑,却也没说什么。

    “不过,”杜绘宛又说,“有些事我又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真是矛盾。”

    “那就不纠结了。”沈华笑着说,两人相视而笑。没过多久,杜绘宛又突然叹一口气,她心里藏了事,只要说出来才能疏散思维。而和沈华相处这么久以来,她对处理事件的果断与意见的正确性正是她需要的。于是她把思良以久的话对沈华一股脑的说了出来,最后她摊了摊手,“阿华,你也知道这学校快要办不下去了。我想走了。”

    沈华脸色瞬间煞白。在那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怀卓那双执拗的眼神,她也说过那样的话。但不同的是,怀卓只会是暂时的离开,而杜绘宛是暂时的回来,她会离开,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她在这里只有为数不多的朋友,有一群她不算热爱的孩子,没有家人也没有爱人,因此,这些都不足于挽留住她的美好年华。她还很年轻,有更多的可能。

    杜绘宛最后还是走了。离开之前,她在学校操场唱了一夜也是最后一场的歌。几乎全村的人都来送行,孩子们自觉搬着小板凳,挤在了简陋舞台的前面,目不转睛的盯着杜绘宛。在这群孩子中,多数是她教过的孩子。学校没有能力提供四年级以上的教学,她们依然要去邻村的学校,只不过是时间推迟了点。她们也怀念这曾经的母校,也不习惯和那么多陌生人相处,但她们终究是要往前走的。往后,她们只会离这里越行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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