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洞哥第一章(2/3)
接着,钱婆子蹲在灶膛口剥了火钳出来,冲曾三栋一抬下巴:“脱了,一件别留,全烧了!”曾三栋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虽破得不成样子,可到底还是遮羞的衣裳。他站在原地没动。
曾三栋猛地抬头,把馒头往怀里拢了拢,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馒头白净的小脸,把裹孩子的夹袄又紧了紧:“九口人,就剩下这一个,说啥也不能卖。”
她搁下茶碗,叩了叩桌面:“行了,先不说这个。你跟我回去,我那有间堆杂物的空房,拾掇拾掇能住人。你先养两天身子,孩子也有口热饭。往后怎么着。。。”她瞥他一眼,话留半截,站起身来,“走罢。”
她转身从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石台上,又拿了把剃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从灶台摸出一小块碱。她把碱块丢进热水里搅了搅,拍拍石台:“站过来,靠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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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钱婆子耐着性子,“你一个男人拖着这么小的娃,到哪儿都是累赘。我认得几户好人家,没儿女的,想抱个小子传后,去了是当少爷养,不比跟你逃荒强?”
钱婆子皱了皱鼻子,用火钳子对着腋下、裤裆那几个不易见光通风的地方比了一下,语气干脆得像切菜:“全是虮子,毛留着就是养虱子的窝。剃了,全剃光。一根不留。”
钱婆子叹口气,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这一打量,心里就犯了愁——这人眉眼间倒有几分斯文,说话也不粗,可偏偏瘦得一把骨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往主家院子里一送,站一个时辰恐怕都晃。她摆了摆手:“你呢,卖不出去的!哪个主家愿意买个奴才还带个拖油瓶?何况你这身板,养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干活。人家买你回去供着不成?”
钱婆子把他从头看到脚,日光底下看得清楚——曾三栋身上一层灰泥虽然洗掉大半,可凑近了还是一股子酸臭味,汗渍沤了不知多少天的味道,混着泥浆干透后的土腥气。头发打结成一绺一绺,里头藏着灰白的虮子卵,一粒粒贴在发根上。更不必说腋下——两条胳膊抬起来,两大蓬黑毛油亮亮的,汗液浸得发黏,中间夹着一层白腻的泥垢。再往下,用火钳子拨拉开护着裆的双手,能看到小腹到腿根之间那一大片浓密的黑毛,乱糟糟卷成一团,长到连大腿内侧都蔓延了好几寸,把底下的阳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肉肉的尖尖。
钱婆子白了他一眼,一把拍开他护腰的手:“你那一身破布有什么稀罕的?还怕我抢?”她说着话,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灾民堆里混了一路过来的,谁知道带了什么虱子跳蚤的,你穿着这身脏衣裳进我院子,是想把我屋里也沾染上不成?赶紧脱了!”
曾三栋愣了愣,抱着馒头站起来,腿脚发软,险些踉跄。他看着那圆胖妇人的背影,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照样招招手,跟刚才巷口一模一样。
曾三栋腿根子发软,挪过去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手还捂在裆前。钱婆子一把把他两只胳膊拎起来示意高高举着,拿热布巾捂在他腋下,等毛孔张开了,捏着剃刀贴着他皮肤轻轻一刮——一绺黑毛卷着热水落在地上。她手快,刷刷几下,左边腋窝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泛青的、薄得透出血管的皮肤,毛孔粗大,里头再无半点藏污。换右边,又是几下。曾三栋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两条胳膊被迫举着,闭着眼不敢看。
她缓了语气:“而且,光卖你自己,孩子谁管?哪有这种卖法——买一个搭一张吃饭的嘴,换你,你干不干?”
曾三栋嘴唇翕动,半晌嗫嚅:“孩子的吃食。。。我自己想法子,不连累主家。”
曾三栋不吭声了。他低头握着儿子两只小手,拇指来回摩挲小小白净的手背,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摊上的汤锅咕嘟响着,街上人来人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钱婆子嗤地笑了:“你当奴才,吃住都在人家屋里,上哪儿变出食儿来喂孩子?半夜偷厨房?”
说罢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再拐弯:“炊饼兄弟,我也不绕你,你这儿子,卖给我罢。”
钱婆子看他这样子,笑意慢慢收了。她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心里转了好几圈念头。干了半辈子牙行,头一回碰见这样的——宁可自己卖身为奴也不撒手儿子,偏偏自己又不值几个钱——要不是看那孩子白净壮实还能卖个好价钱,早就——
“不卖。”曾三栋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哑却稳,把怀里睡着的馒头往上托了托,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当初从老家逃荒出来,我爹我娘,我大哥一家三口,我二哥,我媳妇,加上我和馒头,祖孙三代九口人。一路走一路死——我爹我娘死在半道上,大哥一家染了瘟,没了,我媳妇。。。”他顿住了,嘴角抽了一下,隔了半晌才接上,“走到最后一程,也撑不住了,就剩我们爷儿俩了。”
曾三栋脸涨得更红,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低着头,手指哆嗦着解开腰带,短褐从肩头滑落,裤子也褪到脚踝。他光着身子站到院子当中日头最亮的地方,两只手牢牢捂在裆前,肩膀弓着,腰也弯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馒头倒是不害臊,光着小屁股在边上扑棱着手脚咯咯笑。
钱婆子的家藏在御街东边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槐树,树荫能遮半条巷子。推开院门是个四方小院,青砖墁地,东墙根扣着口大水缸,缸沿上晒着几串干菜;西边支了根竹竿,晾着两件蓝布衫。正屋三间,灶房连着杂物间在右侧,左侧一间空屋门窗俱全,屋里堆着旧筐烂瓮。钱婆子拍了拍手:“你们就先住在这儿,一会你自己收拾。”
钱婆子见他不动弹,干脆起身伸手就扒他肩头:“磨蹭什么?”曾三栋吓得脸一下涨红,两只手慌忙护住裤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嗓子里挤出个“我”字。
“炊饼?”她笑了,“名字倒是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