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2)

    妇人柔软的声音，响起在裴怀贞耳边。

    明黄锦帐繁复华丽，上面绣有精致的蟠龙图案，帐中熏有浓郁的安神香，香气幽幽萦绕，静心催眠。

    他未看奏折，而是吩咐内侍送往紫宸殿，等筵席结束，他自会察看。

    妇人转头看他，眼底映着他的模样，眸光明亮，笑意温婉：

    周遭场景已恢复如常，没有农舍，没有秋阳，更没有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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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经意的，裴怀贞看到了那个被他遗忘的折子。

    她最好对他感恩戴德，一辈子守着与他的回忆过活，全心全意爱着“沈濯”，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示好，别想改嫁给任何人。

    “滚出去，朕没胃口。”他冷冷道。

    若未能及时解决这两大问题，哪日流民暴乱，军队又调令不动，战乱再导致税收中断，国库雪上加霜，崩盘无非早晚。

    他知道自己不辞而别，她会痛，会哭，会经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可对于她那样的普通人，用不完的钱，已经足以忘记一切烦恼。

    这不就够了吗？

    待到散筵，已是丑时。

    “你瞧你，分明答应过我，以后不再饮酒的。”

    裴怀贞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衣襟，用力一扯，颈下顿时轻松大片，露出明显的喉结，随呼吸高低起伏。

    点到为止。

    不然还要怎样？继续厮混在一起，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再互相折磨，直至看到对方都觉得恶心？

    奏折为黔州知府快马所递，却并非是为黔州所奏，折子外，特地用朱笔标有“越境”二字。

    她必须爱他，用爱陆放的十倍爱他。

    眼下虽有齐王杀鸡儆猴，削藩顺利推进，解决了未来几十年的心头大患，可兵权收回，军费便是一笔巨额开支，且因之前藩王作乱，各地流民四起，官府无力管辖，已有数万人流离失所。

    这表明，黔州知府是在为他人管辖之地上奏。

    裴怀贞想到黔州洪水，不免觉得可笑，自家尚且痼疾未治，倒操心上别人了？

    国库空虚，贪官污吏首当其罪。

    过了许久，他将呼吸平复，重新睁眼。

    他下榻，沐着阴影行走，在殿中徘徊，分明地龙烧得滚热，他却觉得这个地方毫无暖意，只能靠动起来，才能获得一点点活人气。

    酒过三巡，斛光交错之间，一封加急的奏折入了裴怀贞的手中。

    “旁边的位置，可以再垒个鸭窝，养两只鸭子，现在开始养，等到过年，就可以宰了做樟茶鸭子，味道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灯影跳跃如心脏，照见折子上一行清晰字迹——

    儿女情长而已，没什么放不下的。

    “腊月初七日卯刻，蜀地巨震，千里人烟迹绝。”

    薛青青，你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是！”内侍忙不迭退下。

    她只需要按照他安排的那样，搬进那个舒服的房子，花着他留下的钱，她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波折？

    那种将美好之物毁掉的感觉，比战场上的尸臭还让他反感，如果推开便能保留，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折子，翻开。

    回到紫宸殿，他正欲更衣歇息，内侍又来禀报，说礼部官员在外求见，有关先皇的谥号已经拟好，还需最后择定。

    他不是她要的“沈濯”，他和“沈濯”也毫无关系，真面目露出来，她那点胆子，肯定比谁跑得都快。

    不过一场露水情缘，她付出了身体，纵他恣意发泄欲望，他给她留房留地，为她打点好余生一切，仅此而已，二人关系点到为止。

    她必须爱他，这是她对他的报答。

    裴怀贞并未回到紫宸殿歇息，而是传召近臣至御书房，商议成立“察政司”一事。

    此时，离上朝不足一个时辰。

    他双眸紧闭，长睫覆目，玉白色的面孔被醉意染红，连薄唇都比素日红上许多，如敷一层口脂，艳丽夺人心魄。

    裴怀贞冷着脸扫那内侍一眼，内侍便已吓得连滚带爬，让礼部的人打道回府。

    六部积弊已久，三法司官官相护，这两块毒疮他不能一次铲除，不如另设立察政衙门，专打贪官污吏，往死里抄家，多抄上几个，国库立有充盈之色。

    只见殿内空荡，琉璃宫灯照着起伏的烛火，四下冷寂，哪有那抹清丽身影。

    他骤然睁开眼，转脸望去。

    裴怀贞想想都要吐了。

    彻夜明亮的宫灯照不尽空荡的寝殿，年轻的帝王如若幽魂，独自一人，身处光影明暗之间，体内强烈的情绪破土而出，如一张深渊巨口，即将把他吞噬。

    “沈濯你说，好不好啊？”

    裴怀贞怔愣片刻，方才还满身肃气的帝王，此刻红着眼睛，冷笑出声，阴恻恻地问自己：“演上瘾了？”

    裴怀贞必须提前设想好每一步，才能把这个岌岌可危的社稷拉回正途。

    裴怀贞曾有计算，户部每年账上亏空三百万两，工部只逢兴修水利，便能侵吞五百万两。

    ……

    一股闷痛自心口蔓延，裴怀贞猛然闭上眼，用力捏向眉心。

    看了没两下，越看心思越乱，他扬手将奏折扔至一边。

    与其留下那样不美好的回忆，不如将一切定格，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真心爱她的“沈濯”，即便余生杳无音信，二人过往的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美好不会改变。

    “察政司”，便是整顿财政的首要一步。

    裴怀贞伸手，拿起奏折，刻意压制脑海中的身影。

    你不会让我对你失望的，对吗？

    他改变了她与她孩子的命运，遇见他，是她薛青青的荣幸。

    年底之前，宫中设宴，帝王宴请群臣。

    经此不悦，帝王没了更衣的心情，驱散宫人，直接和衣卧下。

    军队管控，流民安置，都是钱。

    因为他已经为她解决了所有生活的难题，余下人生里，她只有爱他这一件事。

    御书房烛燃整夜，直至鸡鸣时分，年轻的帝王方遣散近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