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1)
正月到三月, 春回大地的好时节。
在这两月之间,察政司秉公执法,先后罗列了京中数十位高官贪污公款的证据,以雷霆之势定罪抄家, 所抄家产全数充公, 数字合并, 竟抵得过举国上下十年税收。
与此同时, 新帝下旨,废除徭役,重新分割田地, 将士卸甲归田。
百姓欢呼沸腾。
京中高官却人人自危,惶恐难安。
转眼,又是一年春狩, 按照惯例, 百官须陪伴圣驾, 于上林苑竞相围猎。
……
莺飞草长, 一支箭矢破空划入树林深处, 发出一声刺穿皮肉的闷响, 旋即便是一记凄厉的兽鸣, 惊起满林雀鸟。
“陛下好箭法!”
“陛下神勇!千古无二!”
绚烂春光如瀑倾泻,照见一匹毛色黑亮的汗血宝马。
裴怀贞骑坐马上,玄铁护腕紧束箭袖, 勾勒出腕骨精窄的弧度,箭矢射出之后, 手还维持拉弓的姿势,手指蓄力,手背青筋暴起。
因要亲自狩猎, 他今日穿着简单,一袭玄色盘龙纹窄袍,外罩镀金锁子甲,身披玄色压云肩披风。
披风被特地打理过,上面萦绕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料气息,与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并不一致。
很快,侍卫将猎物捡来,呈到他的面前。
乃是一只被射中后腿的雌鹿。
雌鹿未被伤及要害,但血水直流,难以逃脱。
即便如此,它还是奋力地想要支撑起两条前腿,满是求生欲望,深褐色的眼瞳之中,蓄满绝望的泪水。
有官员留意到雌鹿硕大的肚子,惊讶道:“这还是头怀了孕的母鹿?臣听闻鹿胎最为滋补养血,陛下不妨将其下放御膳房,剖出鹿胎,与药材蒸炖,服下用以养身,定能强健体魄!”
浓烈的日影下,裴怀贞垂下眼眸,黑瞳无情无波,凝视着琥珀色的鹿眸。
澄澈含泪的眼瞳,不知不觉,与他记忆中的一双眼眸所重叠。
“救它。”
帝王嗓音冷沉,咬字清晰。
周遭官员一愣,反应过来,当即传唤上林苑疗兽使。
裴怀贞挥动缰绳,小腿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骏马扬蹄,甩下一众官员,往林中走去。
几个近臣紧随其后,一并进入密林。
裴怀贞头疾未愈,近日来且有严重的趋势,乍一进入林中,视野满是青绿,肩膀略微踉跄。
“陛下当心。”王广伸手将他扶住。
林中清气腾空,本该神清气爽。
裴怀贞满眼却只有那双澄澈鹿眸,胸口堵了一团闷气,难以抒发。
“朕无妨。”他语气淡淡。
王广沉默一二,道:“那几名太医,陛下可要细查?”
身为统领铁鹞军,助太子登基的四位功臣之一,其他三人皆被授封武职,唯独王广自请上任御史台,当了五品御史中丞,与刑狱打起交道。
当日帝王头风发作,早早便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紫宸殿,却仍有太医以“救治龙体”为由,说服太监,擅自闯入。
结果,便是被盛怒之下的帝王了结性命,无一生还。
第二日,新帝滥杀无辜,徒手拧掉数十名太医头颅的风声,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死都死了,难道还能从死人嘴里撬出话?”
裴怀贞面无波澜,仿佛根本不为这件事所在意。
王广身为前东宫右卫率,历来忠心耿耿,闻言不禁皱眉:“陛下的决定,臣不敢多言,但臣私认为,纵然不能明面追究,也该暗中打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裴怀贞眯了眼眸,喃喃细嚼这四个字,忽而轻嗤一声:“说到虎,朕还真想起来,这林子深处,的确养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吊睛白额虎。”
“不如便拿它当作今日彩头,谁能猎到手,虎皮便归于谁,朕还会额外赏赐身上这件金丝锁子甲。”
近臣们闻言,每个都眼馋心急,跃跃欲试。
裴怀贞抬起手,解开颈间的披风系带,笑道:“不要过早激动,如今万物复苏,老虎正是狂躁之时,当心彩头没拿到,先葬身虎口。”
王广虽惦记公事,也实在稀罕那件甲衣,摩拳擦掌:“陛下未免太过小瞧臣等,过会自见分晓。”
裴怀贞一口答应:“好,那朕今日便带着你们,震一震这只老虎。”
他一踢马腹,策马奔入密林深处。
片刻后,虎啸响彻云霄,震破云层。
一名侍卫冲出密林,面色惊恐:“不好了!陛下被猛虎扑倒!快来人护驾!”
百官面仓皇失措,好一番呜呼哀哉:“陛下!快去救陛下!”
背地里却悄悄交换眼色,难掩喜悦。
待等侍卫匆匆赶到密林当中,却见被老虎撕咬的,哪里是“陛下”,不过是陛下所披的那条披风。
披风葬身虎口,被撕扯了个粉碎,帝王却不见踪影,与近臣一并失踪。
半个时辰后,京城街头。
一伙青年打马穿行闹市,衣着华贵,气宇轩昂,引得少女回首望,满楼红袖招。
马蹄声出闹市,径直飞往权贵云集的长安街。
……
沈府后花园,百花盛开,一片葱郁盎然,溪流簇拥起假山,山上矗立一座六角凉亭,与松竹相映,清雅得趣。
凉亭中,清冽的药气蔓延,混着淡淡的血腥。
沈濯手持一盒上好的伤药,姿态恭敬,眉头紧皱,将伤药点涂在青年手臂的伤口上。
伤口两边窄细,中间深宽,明显便是被什么庞然巨兽的爪子给抓伤。
“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沈濯没好气,瞪向坐在一旁喝茶的王广:“那么多人在,还能让陛下被老虎抓伤。”
王广无奈道:“我真冤枉,陛下的披风被人动了手脚,上面薰满了虎麝,如今正值春日,老虎闻见就发狂。”
更无奈的,王广没说。
这还是陛下自己提议去猎虎的,不到事发,他们谁都不知情。
沈濯:“少找借口,我看你就是不仔细。”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谁不仔细?”
阳光穿枝而落,映照在年轻帝王略显苍白的脸上,只见眉如浓墨,鬓若刀裁,额上沁出淡淡的汗珠,眉峰紧皱,比起疼,更像是烦。
“闭嘴。”裴怀贞冷斥,“再吵,都给朕滚出去。”
那两人顿时安静。
裴怀贞夺过沈濯手中药瓶,将药末一股脑地倒在伤口上,随手扯来纱布,牙齿咬住一端,绕圈缠紧,放下衣袖:“察政司那边,总共清点出多少银两?”
沈濯道:“回陛下,已清点大半,所抄银两田地,连带上商铺,折合白银约三百万两,至今尚有几家未清。”
裴怀贞点头:“加快进程,国库空虚,等不得。”
沈濯顿了顿,低头拱手:“陛下,臣斗胆一谏。”
裴怀贞皱眉:“你要说什么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朕比你懂,朕当然也知道树大招风,人为名丧,但眼下最为重要的,便是充盈国库,国库若空了,天下大乱不过迟早,朕当上这个皇帝,不是为了成为亡国之主的。”
沈濯:“是。”
亭中安静下来,唯有清风穿堂,吹散了清冽的药气。
王广这时道:“我们小妹呢,姝仪呢,怎么没见她?以往每次到你们家,她都会过来问声好。”
沈濯道:“多大的姑娘了,明年都该嫁人了,岂能轻易见客?”
王广觉得也是,便也没多坚持。
但他转而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姝仪见不了,小嫂子总能见见吧?沈濯你小子不老实,金屋藏娇的事情都干出来了,我可听说了,你身边有人了,怎么着,打算什么时候请兄弟吃杯喜酒?”
“八字没一撇,少胡说八道,我和人家清清白白。”
“行了吧,谁信啊,要我说你早该成家了,哥哥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就是不能离了女人活,家里要是没个女人操持,这日子过起来都没意思。”
“你想一想,你累了一天回到家,人还没到屋里,立刻便有人迎上来,对你嘘寒问暖,询问你这一天过得如何,可有什么烦心事。”
“往里一走,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是你爱吃的,俩孩子跑来跑去,围着你叫爹,寒冬腊月,被窝都是热的,外面风雪那么大,你怀里搂一个暖乎乎的人儿,你难道就不心动?”
“再想想你现在,回到家,家是空的,桌子上是空的,被窝里还是空的,又空又冷,你怎么受得了的?”
“你小子能不能闭嘴?陛下还在这。”
亭外春光正好,一株白色玉兰开得正盛,于微风中舒展雪白花瓣,温婉动人。
裴怀贞凝视着娇美的玉兰花,眸色深遂,面无表情。
恍然之中,一张清丽的容颜浮现脑海。
又是烛影阑珊,门外冬风呼啸,妇人手捧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眼眸明亮,笑容温柔,澄澈的瞳仁当中,满满皆是他的影子。
“沈濯,等吃过饭再睡。”
柔顺的嗓音传入耳中,裴怀贞头疼欲裂,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额。
“陛下?”
其余二人肃了神色,再不闲扯一句,紧张地望着负伤的君王。
“死不了。”裴怀贞口吻平稳,神色转瞬恢复正常。
他放下手,黑瞳对着二人,冷静交代:“流民安置一事不能再拖,户部那边拿不出银子,朕就从抄家的银子里拨,王广,你拟个章程出来,蜀地哪些州县灾情最重,需要多少银两,五日内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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