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1)

    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

    事实上,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她的滋味,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

    而且在最初那几年,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 有稳定工作,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

    和别的婴儿相比,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

    她不哭不闹,甚至不吃不喝,看人时,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

    直到她的古代爹娘, 怀疑她天生痴傻,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

    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得会“装”。

    小时候,装成正常婴儿,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

    长大了,装作逆来顺受, 主动洗衣做饭,便能获得两口剩饭。

    再长大一点,装作木纳本分, 没有主见,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

    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

    工作,社保,美甲,出国游……这些过往司空见惯,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不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被当成疯子,傻子,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

    活在古代的这些年,于薛青青而言,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

    钢丝那么细,那么硬,踩在上面,脚疼得像撕裂开,鲜血直流。

    可如果不想走,想跳下去淹入河水,一死了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河水的窒息,而是食人鱼的撕扯——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

    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死了也不得安宁,魂魄被男方拘着,再也回不了现代。

    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爱恨剪不断理还乱。

    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攥着她的手,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那时,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

    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个古代人,她真是装够了,也做够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好奇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孩子,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而且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

    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否则她痛苦,孩子更痛苦。

    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她注定了,到死都是孤独一人。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早已想开的时候。

    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

    如此一个寻常的夜里,裴怀贞轻松平淡地,如若玩笑一般,对她说出——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

    灯影剧烈地起伏,摇曳在薛青青的眼瞳,只见瞳光破碎,颤然若碎星。

    男人温热的吐息汇聚在她脖颈,丝丝缕缕,像柔软的枷锁,也像无数条小蛇,一点点地攀爬上她的全身,将她缠绕,捆紧。

    而她动弹不得,唇舌僵硬。

    尘封已久的内心终于裂开痕迹,哗啦啦掉下一地碎片,露出隐藏多年的内里。

    意外的,薛青青没有感到狂喜,她感受到的,唯有茫然。

    好比一个迷路的人,站在落满雪的平原上,往哪走,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坦然地回答裴怀贞的问题。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我……我……”

    清风吹过,帐幔皱起犹如水波的纹路。

    妇人红唇颤动,分明眼睫都在随呼吸抖动,却还是强启唇瓣,艰涩地吐出了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轻笑。

    裴怀贞抚摸她的脸,掌心蹭着她苍白的脸颊,眸中含情,柔声道:“没关系,不明白便不明白。”

    “来日方长,我等着青娘明白的那一天。”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力度轻柔,如若父母哄慰受惊吓的孩子。

    “夜已深了。”

    裴怀贞道:“青娘睡吧,安心地睡。”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薛青青木着身子,也不知是何时躺了下去,只知待等回神,眼泪便已蓄在眼眶。

    她不懂自己为何而流泪。

    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之下,最为占据上风的,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怕裴怀贞?

    她已经没有了与他对着干的心情,他就算知道她再多底细,也失去了威胁的意义。

    那她在怕什么?

    薛青青隐约地,模糊地感觉到,她似乎在怕自己。

    怕那个被刻意遗忘,打压,躲在角落,已经缩成小小一团的,真实的自己。

    她是如此渴望被看见。

    却忘了被看见之后,该如何在这个古老的朝代,接纳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尘未染的薛青青。

    深夜太过静谧,静得连内心深处埋藏的声音,都变得一览无余。

    薛青青转过身,背对着裴怀贞,双眸紧闭,似是已经睡着。

    而在她身后,裴怀贞双眸低垂,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听到妇人轻微的吸气,手掌不自觉地伸去,环绕那截纤薄的腰身,往怀中带了带。

    薛青青哭泣时,大多没有声音。

    这一点,他早在梅花村,忙着当“沈濯”的时候,便已经发现。

    她总会悄悄躲在里屋,发出这样柔软又沉重的吸气声,去思念她那个死得恰到好处的丈夫。

    那个时候,裴怀贞每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感到烦躁。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笑是动情,哭亦是动情。

    别管嘴上怎么否认,能哭出来,足以证明,他说中了。

    他的青娘,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并非此间凡尘中人。

    时间隔得太久,裴怀贞自己也已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薛青青。

    兴许是她身为寻常村妇,却能够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时。

    也或许是她无论遭受怎样艰难的处境,都始终良善纯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

    最初时候,裴怀贞还没那么大胆,只敢怀疑她是哪个书香门第,流落在外的闺秀千金。

    可派出去的人搜查良久,得到的消息始终如一。

    薛青青的确是那两口子的女儿,如假包换。

    离谱时,裴怀贞怀疑过借尸还魂。

    可借尸还魂,起码也是在原主曾存活于世的前提,因为不同芯子的两个人,必定会有性情大变的痕迹。

    然则调查一圈,薛青青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她的窝囊脾气,从一而终的软弱好欺负。

    各种可能性一一排除,剩下的那一个,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是最贴近真相的答案。

    想来是地府出了错,将一缕异世孤魂投错地方,还连碗孟婆汤不给人家喝。

    听起来危言耸听,想想却也简单。

    无非就是走错了地方。

    换成别的人,可能觉得毛骨悚然,寒毛直竖,无法想象在妇人这副看似温软的皮囊下,寄居了缕怎样的孤魂野鬼。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是会害怕没见过的异类,觉得会带来灾祸。

    但裴怀贞并不认为。

    帐内烛影幽微,借着昏黄的暖光,他看向妇人皎白的侧颜,通红的眼角,眸光愈发柔和。

    他只觉得:果然如此。

    普通的女子,怎会如此令他痴迷?

    薛青青。

    他裴怀贞的妻子,注定不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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