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1)

    御花园。

    天色明丽, 碧树遮住艳阳,翠竹掩住日光,一条溪水引过太湖石,潺潺流淌, 汇入荷花池中。

    怪石重叠的假山上, 六角凉亭静然矗立, 时有蜻蜓掠过, 停留在亭中摆放的新鲜瓜果,又被人声所惊,转瞬飞往石榴花丛。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一只汝窑青釉裂冰纹茶壶位于石桌正中,两只配套的茶盏放置东西,伴随男女二人的说话声, 茶壶时不时便被举起, 水声注入盏中, 脆冽发响。

    薛青青今日穿着简单。

    柳青色襦裙, 外罩葱白色曳地宽袖衫, 乌发挽起, 未用金银点缀, 只用根玉簪固定。

    非要说不同之处,便是她今日,似乎格外害怕受风。

    不仅脖颈间用披帛围着, 就连手腕之间,都被故意拉长的衣袖遮挡严实。

    若是心细之人, 只怕相见那刻便要起疑。

    但沈濯是个武将,纵然心细,也不会细到女子的穿衣打扮上。

    从落座开始, 二人对话至今,他未曾对薛青青的穿着有何多想,只当是近来兴起的穿衣风尚。

    “沈大哥,我自知自己身为外人,不该插手你家中之事。”

    薛青青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顿了顿,斟酌着道:“可婚姻大事,毕竟关乎终身幸福,姝仪不情愿,便有她不情愿的道理,我觉得,你还是要适度听取她的意思。”

    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娘娘说的这些,臣都明白。”

    他沉吟:“谢氏见风使舵,当初沈家失势,他们避之不及,如今见沈家东山再起,又殷切地贴上来,这等嘴脸,姝仪看不惯,臣更看不惯。”

    “可这桩婚事,是臣爹娘生前所定。”

    沈濯声音沉缓,语重心长:“二老并非看中谢氏百年世家的门楣,而是看中谢琅其人。”

    “谢小郎君天资聪颖,自幼便性情沉稳,品行端正。常言说三岁看老,不说他日后能有多大前程,但起码是个心怀担当的正人君子,不似其他大家公子,表面上装出何等的光风霁月,私下里却只知吃喝嫖赌,品行低劣难堪,丢尽家族脸面。若是将妹妹嫁给那种毒虫,我沈濯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神色些许复杂,看向薛青青,将她当成自家人一般,推心置腹道:“何况现如今,我在朝中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遭人暗害,死了便也罢了,不过一了百了。最怕被安上什么罪名,牵累了姝仪。”

    “放眼朝野,也只有谢氏这等百年望族,有护住她的本事。”

    “再退一步,即便谢氏那帮墙头草指望不上,如今新政推行,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谢琅这样的人才,日后必有大用,单凭谢琅,我便信他有那个本事,守护姝仪一世安宁。”

    看着沈濯坚定认真的眼神,薛青青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片刻,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兄如父,诚不欺我。”

    她抬眸,也同样认真地对沈濯道:“只是你的这些想法,为何没有与姝仪说过呢?”

    沈濯苦笑,端起茶盏饮过一口:“她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薛青青却道:“你想错了,姝仪才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她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了些,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

    说着话,她给沈濯举起例子。

    譬如姝仪一个人在家时,分明不爱吃饭,却会每日亲自采买新鲜食材,备在厨房,只要他前脚回家,后脚她就能亲自下厨,为他煲上一锅暖洋洋的补汤。

    譬如他忙于公务,鲜少陪伴于她,其实她内心有许多委屈想要倾诉,但不想兄长为她担心,所以从未说过。

    譬如她总是偷偷想念父母,也会在夜里哭个不停,但因为害怕哥哥会跟着伤感,所以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难受,总是一副欢天喜地,开朗活泼的模样。

    清风拂过凉亭,柳条晃在亭角。

    沈濯仔细听着,不觉间,眼眶竟有些微红。

    他对着薛青青,由衷感激道:“今日多亏青妹,我粗枝大叶惯了,对姝仪疏于照料,若非有你提醒,我还不知要委屈她到何时,我……我对她亏欠太多了。”

    薛青青轻扯唇角,笑意温婉:“这怎么能算委屈,姝仪懂事,你却也不容易,亲人之间,本就是互相扶持,谈何亏欠一说?”

    妇人嗓音轻柔,胜似春日款风,双眸噙笑看人时,满满的真诚宛若溢出。

    沈濯平复过心情,抬起脸,想对面前妇人再说些感谢的话。

    又是一阵清风掠过,如同一把手,撩开了妇人围绕颈间的披帛。

    只见雪白如凝脂的纤软脖颈上,布满了密集凌乱的青紫痕迹。

    不过一眼,足以令人下意识于脑海中勾勒,当时该是何等激烈香艳的场面。

    恰好一只黄鹂飞过凉亭,鸣啼清脆。

    沈濯匆匆移开视线,定定盯着黄鹂的背影,顺手摸起刚注入茶水的杯盏,也不嫌烫,仰面饮了下去。

    莫名地,他想到了多年以前。

    北狄南下犯边,屠杀百姓,抢夺牲畜。

    只有十五岁的陛下,于冬日点兵出征,带着当时无人看好,只有二百余人的铁鹞军,日夜不休抵达北境,迎着漠北寒风,夜袭三百余里,杀敌两千,大获全胜。

    雪花飘落在漠北平原,天际残阳如血。

    将士们凿冰游泳,用河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压制住热血沸腾的心情。

    那一年,额尔古纳河冰冻三尺,河水冰冷刺骨,少年太子意气风发,卸甲跳入河中,与将士们一同洗浴。

    打仗艰苦,太子瘦了许多,衣物被冰水打湿,绞缠在尚且稚嫩的年轻身躯上,勾勒出劲窄的腰身。

    以及腰下十分骇人的轮廓。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沈濯耳边打趣:

    “殿下不愧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异禀……就是苦了以后的太子妃了,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黄鹂啼鸣响亮清脆,叫得人心发慌。

    薛青青不露声色地将披帛围好,抬眸看向沈濯。

    见他仰面喝水,视线追随亭外黄鹂,暗中松了口气,想他应该未曾看到。

    但,也太静了些。

    许久未等到沈濯说话,薛青青心中不安,可又不好直白去问,便佯装自然,顺口一般道:“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濯放下茶盏,视线仍旧落在亭外,不往薛青青身上放,温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什么。”

    “只是回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觉得十分有理,姝仪毕竟已经长大,有自己的顾虑与想法,我不能仅凭自己的想法见解,认定是为她好,便忽视她的感受。”

    语气停顿了下,他郑重道:“毕竟终身大事,不可草率。”

    薛青青听他这样想,不禁感到欣慰,也顾不上再去怀疑那些有的没的,笑道:“你能想开就好了,其实你和姝仪都没有错,只要能坐下来,将话说开,好好地谈谈,凡事皆能迎刃而解。”

    “娘娘说的是。”沈濯恭敬道。

    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总觉得对比方才,沈濯忽然变得客气疏离许多。

    难道,真的看见了?

    她眼睫轻颤,莫名地,裴怀贞那些恶劣又不堪的话,倏然响起在她耳边——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分明天色晴朗,大庭广众,亭子外面围满宫人与内侍,不远处还有禁卫把守。

    可薛青青就是感觉,好似有一层古怪的氛围,绕开所有人,唯独将她与沈濯笼罩住了。

    这种滋味十分古怪,甚至让她感到不适。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在想起裴怀贞的那些话之后,她竟会忍不住地,开始去恶意地揣测别人。

    譬如此刻,分明沈濯只字未言,神色淡淡,她却在怀疑,他是否真的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他是否通过那些痕迹,联想出更多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是谁在她身上制造出的痕迹。

    制造痕迹的过程,又该是怎样的……

    一瞬间,薛青青被自己吓坏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此刻的念头。

    她甚至感觉,她以后都没办法,再去以平常之心,去面对任何的男子了。

    裴怀贞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之后,她应该永远不会主动再见沈濯。

    亭中清风阵阵,清脆的蝉鸣断续传来。

    静谧祥和的风景,薛青青却无心欣赏。

    她口中干得厉害,只想饮上一口茶水,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下意识地,薛青青伸手去提茶壶。

    却又在伸出一半之后,恍然想起腕间炙热的吻痕,不禁将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濯似是看出她的窘境,恭敬道:“臣愿为娘娘代劳。”

    他抬手去够茶壶,欲要为她斟茶。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凭空伸来,抢先沈濯一步,握在茶壶的提柄上。

    男人的手修长窄瘦,冷白无瑕,骨节匀称精致,被青釉色的裂冰纹路映衬,不像血肉长成,倒似美玉雕成。

    “皇后的渴,自有朕来解。”

    日影斑驳直入,照见一袭金纹玄服。

    两边肩膀落满石榴花瓣,鲜艳如血的颜色,衬出一张黑瞳玉面,周身淡淡光晕笼罩,气势寒如霜雪。

    裴怀贞看着沈濯,嗓音平和:

    “就不辛苦沈爱卿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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