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2)

    兴许是换季的缘故, 自开春以后,两个孩子便轮流生起病。

    菡萏这边刚好,小老虎又发起热来,脑袋烫了一宿, 直至天亮时分才缓解些许。

    不过他的身体壮实些, 病虽病, 不耽误吃喝, 早饭吃了大半碗的鸡脯肉丁粥,又吃了两块山药蒸糕,吃饱喝足, 还要闹着出去玩。

    薛青青怕他吹风,一口咬定,就是不同意。

    小家伙心中委屈, 赖在娘亲怀里直哭, 呜呜着道:“你想父皇了, 你要父皇, 娘亲带我找父皇……”

    他还太小, 分不清“你”和“我”的用法, 说起话来乱七八糟。

    薛青青知道他其实是想让裴怀贞陪他玩, 好气又好笑,当然没答应。

    按照以往,小老虎被拒绝诉求, 哭上片刻也就过去了。但想必是生了病,霸王性子也变柔弱, 一哭就打不住,直哭得小脸通红,险些将早饭都吐了出来。

    薛青青这才担心起来, 命宫人看好菡萏,又取来一条小被子,将这恼人的娃娃包个严实,带他去御书房。

    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殿脊上的残雪许久不化,比较冬日,更添一分凛冽。

    薛青青刚到,还未说明来意,内侍便殷勤地围上前道:“天儿冷,娘娘快快进殿暖和。陛下特地吩咐过,只要是娘娘过来,无论何时,都不必与他回禀,直接让娘娘进去便是。”

    因天气确实是冷,怀中还抱了个乱动的孩子,薛青青并未推辞。

    宫人将殿门打开,她顺势便步入其中。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不比紫宸殿旺盛,于薛青青而言,堪堪算是不冷。

    她脚步声轻软,走在空旷的外殿,未发出一丝声音。

    隔着东珠垂帘,她能清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回陛下。”

    谢琅的声音响起:

    “据臣整理,今冬各省上报的大小灾情,共计四十七起。其中雪灾二十三起,房屋倒塌致灾六起,瘟疫初起四起,各省上报冻毙,饿死,疫病致死,合计约九万四千余人,实际数字恐逾十万。新增的流民,各省汇总约三十万人。”

    声音绕梁不绝,在殿内来回飘荡,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被冰冷的数字所覆盖。

    薛青青只是听着这些数字,都没看到受灾的画面,便已感到心跳加快,遍体生寒。

    熟悉至极的,冷静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

    “需要多少银两赈灾?”

    谢琅道:“大约一百万两便足够,但一百万两从国库拨出去,经过层层盘剥,下放入乡,能剩五十万两已是不易。”

    “故而保险起见,户部起码要拨出三百万两。”

    男人声音随之又至:“国库还有多少?”

    “发授虚衔与预发盐引茶引两项,共筹得白银约五百万两,加上国库原有的,约剩下一千五百五十余万两白银。”

    而去除赈灾费用,余下的库银,堪堪够朝廷一年的开支和军费支出而已。

    殿内陷入寂静,久久未有声音,唯有清直烟丝自错金博山炉中飘出,萦绕上繁丽的藻井。

    龙脑香的气息冷冽幽凉,吸入肺腑,本该平息燥热,却好似雪上加霜,催化出更多的焦火。

    裴怀贞眸色沉沉,黑瞳注视于升起的烟丝上,淡淡道:“够用了。”

    他另启唇,想要交代些什么,垂帘外便忽然响起清脆的童声——“父皇!”

    小老虎从娘亲怀里挣脱开,顶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大眼睛明亮又清澈,迈开两条小短腿,兴致冲冲地朝龙椅上的男子跑去。

    裴怀贞的眸色顿时变得柔和,朝谢琅递去一眼。

    谢琅识趣,躬身退下。

    裴怀贞起身离座,弯下颀长的身姿,张开两臂。

    小老虎一溜烟儿跑来,重重地扑到他怀里,两条短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太过激动,说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了。”

    裴怀贞却懂得他的意思,笑着道:“父皇也想你了,只不过父皇这两日太忙,所以没去看你。”

    他直起腰,掂了掂这小家伙,哭笑不得:“才多久不见,父皇怎么觉得你又胖了?都快成秤砣了。”

    小老虎摇头连连,虽还不懂”秤砣”是何意思,但直觉便知不是什么好词,所以坚决不认。

    裴怀贞弯了眉目。

    逗完小孩,他抬眸,望向安静站在垂帘前的妇人,眸色顷刻更加柔和,轻声道:“青娘,过来。”

    东珠垂帘缓慢地晃动着,淡淡辉光萦绕,映出薛青青不太好看的脸色。

    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早已恢复了肌肤原有的莹白,加之没有多余的血色,乌发雪貌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瓷塑的菩萨,慈悲又哀伤。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点出神似的,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

    裴怀贞放下怀中的小秤砣,张臂拥住走来的妇人,转了个圈才把人放下,捏捏胳膊捏捏腰,轻叹一声道:“你看,你还不如小恒之呢,怎么一个冬天下来,人反倒清减了?若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便把御膳房的厨子都给你换了。”

    薛青青头还晕着,分明是想把这恼人的家伙推开,可手伸出去,摇摇欲坠的身体做出本能反应,她反倒将他抓紧了。

    “我不要。”

    薛青青拒绝得干脆,嗓音发涩:“劳民伤财的事情,还是少干些吧。”

    裴怀低下面孔,目光落在紧抓住自己手的柔软小手上。

    原本漆黑的瞳色,竟因这微小的举动而有了光彩,绽放出隐秘的欢喜。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神色,犹豫一二开口,声音有些沉重:“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嗓音轻了些,认真道:“其实我身边,根本不必那么多宫人伺候,每日的餐饭也不必那般奢侈,顿顿都有燕窝。衣物做得多了,也根本穿不过来,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裴怀贞笑着,未等她讲话说完,抬眸瞧她,无奈似的:“青娘这是想为我省钱?”

    薛青青未反驳。

    “你的心是好的,可青娘。”

    裴怀贞叹道:“你节省下来的这点钱,若下放出去,只怕刚出京城的门,便已被盘剥没了。”

    自登基以来,他砍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可盘剥之风依旧如火后野草,只消风一吹,便又野蛮生长起来,明面上虽未再出现大贪巨贪之辈,可细算下去,并不比过往强上多少。

    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若想根除,定要割肉刮骨。

    放在以往,他兴许能不顾后果,将人砍了了事,管什么朝野震荡。

    可他既答应过青娘少杀人,便要说到做到。

    何况就当下而言,的确不能再生风波。

    柔软仁慈的妇人像面镜子,不仅让他看清了自己,也让他看清了时局。

    身下的这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守住却难,上位时的血腥作风,并不适用治理朝政。

    他若想不去重蹈前世覆辙,便必须要去顺应人心,而非一味让人心顺应自己。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