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1/1)

    夜深人静, 街面隐约传来梆子声,两短一长,清脆发响,远远的, 像从天上飘来, 朦胧听不真切。

    夜还很长, 薛青青闭上眼, 把脸埋进丈夫的后背。

    陆放的肩膀还是如往日一样,宽阔温热,充满力量。

    可薛青青却未能如以往那样,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也不擦拭,任由泪珠滑进鬓发中。

    “你先死, 我再死, 咱们两个配阴婚, 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 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 骨头成灰, 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温柔病态的声音阴魂不散, 如鬼魅般绕在她的耳畔。

    薛青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人,怎么回到的屋里。

    只记得在听完那两句话后, 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愤怒恐惧, 羞愧愧疚,所有翻涌不休的情绪,都在那一刻偃旗息鼓, 化为死水。

    她不知万念俱灰是何滋味,若是有,大抵就是当时。

    不想哭,不想骂,不想挣扎,不想做任何事,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再有。

    因为思考,便意味着要做选择。

    两个人,一个是她今生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恩人。

    一个与世无争,反而令她心疼,一个又争又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要选谁?难道还用想吗。

    可偏偏的,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浸透了丈夫后背的衣料,震耳的鼾声早就停了。

    她知道陆放没睡,陆放也知道她在哭。

    昔日恩爱夫妻,如今两相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薛青青难道说:反正就这样了,那人死赖着不走,我也拿他没办法,你就当多了个兄弟,以后与他一起照顾好我便是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当有两个爹,你也有人分担着些。

    天……

    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身体软得没了力气。

    阖上眼,直至鸡鸣时分,才隐约有了困意。

    ……

    翌日,晨光攀窗。

    薛青青睡得不好,眼皮肿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艰难撕开了一条缝隙。

    陆放站在床前,正在穿衣。

    感受到妻子的注视,他抬头一笑:“醒得正好,咱们该回了。”

    明朗的笑容,恰如过往寻常时刻。

    薛青青看得一怔,被睡眠安抚过的心境,平静得有些异常。

    她应声,声音也如往常,淡淡的温柔:“好。”

    夫妻二人收拾好,走到楼下,找小二退了房。

    今日难得,出了个艳阳天。

    薛青青走出客栈,感受到扑面的太阳,缓和一会儿,睁开眼,看向街上。

    恰逢集会,街面人来人往,到处是挎着篮子,结伴而行的嬢嬢。街面两旁,摆了不少摊位,有卖菌子的,卖草药的,还有卖鸡卖鸭,卖小吃的。

    手搓出来的冰粉,晶莹剔透,用芭蕉叶叠成的小碗盛着,再兑上蜂蜜水,点缀上几颗小圆子,瞧着赏心悦目,吃着也舒服开胃。

    薛青青瞧着眼前的热闹,听着不绝于耳的蜀地方言,昨晚上的万念俱灰,被这偌大的日头一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脑海中再浮现裴怀贞那张玉面黑瞳,鬼气森森的脸,薛青青便已没那么胆寒。

    罢了。

    她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不都是过出来的。

    这般想完,她在陆放的搀扶下上了驴车,余光瞥过左右,恰似无意地问起:“他呢?”

    从出房门到现在,裴怀贞好像就没了影子。

    难道是因为昨晚之事,与她赌气,故意不来见她?

    “忘记跟你说。”

    陆放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恩公已经走了,天不亮就走了。他没让我叫醒你,只给我说了声,便走了。”

    其中的诸多细节,陆放省略未提。

    譬如那位好恩公是如何冷着张脸,盯着他熟睡中的妻子,神色痴迷,看个没完。

    临走之际,又冷冰冰地交代他:“我留了银子,就在梅花村家中的竹床下面。”

    “青娘一日三顿,每顿三菜一汤,荤素齐全,不得短缺。”

    “她以往的粗布衣裳都扔了,重新裁细布做。”

    “她早起晨吐,不喜进食,你别逼她。今日上路时,你给她买些清凉之物,她吃得舒服了,自然便有胃口吃别的。”

    “听懂了?听懂了就点下头。”

    烈日高照,灼热的光晕,无端使人头昏。

    听完陆放的话,薛青青眼神微空。

    安静了片刻,她嗓音淡淡:“走就走了吧,早就该走了。”

    陆放也没再说话,上了驴车,专心赶起路来。

    驴车经过各式摊位,其中有家卖伞的,吆喝声传得老远,五颜六色的油纸伞面铺在日头下面,好看得人挪不开眼。

    薛青青看着那些伞,眼神直着。

    其实经过这一夜,她也在心中张开了一把伞,预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做好了被风吹雨打的准备,鼓足了对抗风雨的勇气。

    只是她也没想到,当她准备好一切,那场雨却不下了。

    薛青青应该感到开心的。

    可想必是内心铺垫得太多,忽然未雨绸缪变为无用之功,比起开心,她更多的,是种拔剑四顾的茫然。

    这时,驴车停下。

    陆放走到街边,掏钱买了一盏蜂蜜冰粉,捧到了薛青青的跟前。

    “路上热,你吃着解暑。”

    男人擦着满头的汗,笨拙的语气里,是如往常一般的关切。

    薛青青接过冰粉,并未急着尝两口,而是静静地盯着看,过了好久,她才抬起脸,酸涩的眼睛瞧向丈夫:“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陆放上了车,赶起驴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屋头的婆娘,肚子里又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对你好,该去对谁好?”

    车轱辘碾在街面上,发出轰隆连续的响声。

    薛青青尝了一口冰粉,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甜意顺着喉咙,滑进了心坎儿里。

    “陆郎。”

    她嗓音滞涩,透着哽咽,忽然道:“你我以后好好的。”

    陆放应了声“好”,同样有点哽咽。

    驴车晃悠悠地穿过人流,夫妻俩谁都没再说话。

    好像那个强势如雷霆的第三者,从未出现过,也从未插足过他们的生活。

    没了那个人在,日子,定能恢复成以往那样吧?

    薛青青含着冰凉清甜的冰粉,手落在隆起的孕肚上,在心底期盼着。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又隐隐萦绕股说不出的怅然,许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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