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吾为吾敌敛(3/3)

    他写小雪人好久不见,上回你来信推荐的雪枣很好吃,就是太甜有点黏牙,今天我到了沙城,这里有很大的赌场,朋友与我晚上准备大玩一场,顺利的话能赚得盆满钵满,不顺利的话我得干个半年再给你回信,请勿挂念……

    而雪人给他的信与自己全然不一样。

    文字细腻,笔触温柔关切。

    俞青山没忍住站着看了许久,直到信寄走,他才一压兜帽转身入了人潮之中。

    还有一次,他在书行中看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糖葫芦一样的辫子,在书行里认认真真落笔,她姐姐在边上看着她。小女孩写雪人,我又偷偷(划掉)出来找你了,看完了你最新的一本,太喜欢小月牙了……

    雪人好像知道这是个小孩,来信字迹是那种圆滚滚的,末了亲手画了个圆墩墩的猫爪表情。

    下次交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俞青山将自己的生平,如今的状况一一说清,他坦言雪人对他帮助良多,意义非比一般,如今他有所成,能否私下一见,当面言谢。做师徒,还是做友人,全听雪人的意思,见面的地址,形式,安排,怎样都行。

    或者干脆拒绝。

    俞青山都能理解尊重。

    他只是……多年的历练,他早不是当年的少年,知道干等在原地的行为是愚蠢的,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得先主动,才有可能争取到手。

    想来人也一样。

    俞青山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自那之后,雪人再无音讯。

    一年多后,他反复的寻找,最终看着再也没有出现在世面上的封术秘笈与熟悉的一页空白,才确信,这一次询问,雪人单方面切断了他们的联系,前尘过往,通通散作云烟。

    雪人在俞青山的生命里充当着什么角色,很难形容。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雪人有四海八方,浩如烟海的来信。

    俞青山只有一个。

    他急切,害怕,恐慌,疑惑不解,强烈的翻涌的情绪促使着他又做了一件错事——他私自调查了雪人的身份。

    他花了重金,下了黑市,找了人脉,层层发散,并将自己关在家中数十日,日夜不眠地将浮玉所有还活着的,数得出名姓的封术术士挨个找出来,看他们的战斗画面,理他们的术式思路,查他们的常住地。

    最后锁定了主城书院,当今封术一脉最耀眼无暇,冷淡无情的明珠。

    西樵。

    居然是西樵。

    他不知将这个名字念了多少遍。可在这之后,他等来的所有线索全断,各方不同程度的警告,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字依然如刀,写着:现在的你不够资格。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自此之后,音信全无。

    俞青山依旧能看到许多人与雪人联系,她性格极好,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聊各地美食,风土人情,她不知从哪学会了许多表情和小图案,他亲眼看到她给别人画的哇!配有一双大大的泛着星星的眼睛。

    收到信的那人跟着说哇,雪人可爱得要死。

    他听到别人笑骂她,说雪人绝对是在主城里,她滑不溜手,太狡诈了,上回没套出她的身份,反而把自己书院的封术书堂炸了个遍,被师兄师姐们骂死了。可恶,他们给雪人愤愤下战书,雪人很快回了个龇着大牙笑的表情,气得他们原地哇哇大叫,蹦得三尺高。

    ……

    俞青山隐于市井,越加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和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自己只是尝试靠近就要被丢弃。

    从这一日到踏到苍芜秘境,终于可以到她跟前,是一万多个日夜,十余个春秋。俞青山一日不敢懈怠,往死里逼自己,和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努力一点。

    要再努力一点。

    或许这又是一重困难的考验。

    而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完成。

    俞青山完成了,他的优秀得到了证明,被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唯独没被西樵看在眼中。在秘境中她亦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不会踏出屋舍一步,寥寥几次现身冷艳无比,大家说她眼睛长在头顶,天之骄女嘛,从没遇到过不顺,所以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直到苍芜十一道走通,俞青山豁出命来通关,险胜她一点,才终于得来她一个遥遥的眼神。也只有一眼而已,很快就收回了。

    苍芜十二道后,十二巫位置确定,俞青山并不觉得遗憾,痛恨,或者别人所说的那些无厘头的猜测。没有西樵,就没有俞青山今日,别说是十二巫,就算是要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

    何况二十多年的来往,哪怕只限于书信与封术,他也知道,西樵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煞费苦心不求回报地提拔有潜力的封术苗子。图的什么。

    俞青山知道,自己走到这,为的不是十二巫,而是她那句“想要见我,就自己走到我跟前来”。

    可此事之后,他又确信,西樵已经全然的忘了。

    或者本来也没多特别,他只是她眼中一个封术天赋不错,可以扶植,为封术发扬光大而添砖加瓦的人。

    在察觉到西樵对俞青山这个“被莫名夺了十二巫位置的无辜人士”关注度远比其他身份高时,俞青山不是不迷茫的。

    人倒霉起来,会在最重要的事上一错再错吗。

    此时此刻,站在镇妖司空旷寂静的广场上,东风呼号,俞青山想,是的。

    会的。

    众人瞩目,他倾身弯腰,将西樵抱起来,她很轻,原来雪人那么轻,可见在人间过得不好。

    ……你自己说,要我走到你跟前去,可是西樵,难道要我走到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旁人一想起我们,就是生死宿敌,水火不容,才可以让你多看一眼吗?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选择成为西樵的宿敌,是俞青山做过最烂,最坏的决定。

    居然直到她生命终止那一刻,他都没有能袒露身份,在她心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是糟糕的,复杂的竞争关系。她甚至怀有某种愧疚。

    分明不是这样。

    可悲的是,天地之间,也只有俞青山一个人知道不是。

    是以此时此刻,俞青山环抱着她,也不敢使劲,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托什么易碎的珍宝,可垂着眼,追着她凝视她,最终张张嘴,能说的只有:“我们有牵绊。她是我一生敬重的对手。”

    他一字一顿:

    “吾为吾敌敛尸骨。”

    字字切齿,痛彻心扉。

    少时,西樵的书册来信为他引路,领他上康庄大道,今日,他为西樵引路,领她灵魂归家。

    西樵对俞青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俞青山自己都说不出来。

    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前辈,是我的神仙。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同行人,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

    我的、

    俞青山心中一悸,一痛,眉头一拧,他将西樵送入冰棺之内,眼框内密布血丝。

    他不敢放肆打量,唯恐亵渎轻慢,但也分外仔细为她理好头发,服饰,每一丝褶皱都抚平,每一点污垢都擦去,最后从袖中拿出西樵留在灵殿的十二巫徽印,别在衣襟上。

    因为十二巫得来存疑,她离开之后他才知道,她只拿了十二巫令牌办事,象征荣耀的十二巫徽印一直留在灵殿之内。

    你不拿。谁配拿。

    俞青山眼中悄声而茫然坠下一滴泪来,他最终松手,将雪人送入亘久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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