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往日情债 三(1/2)

    往日情债 三

    朱邪丽被放出来了。

    这三日她并没吃什么苦,柴房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暖和,她自幼跟着兄长们狩猎牧马,草丛山坳都睡得,区区柴房算什么。只可恨那个仇家一直喋喋不休的啰嗦,非说她与孝忠已经没干系了。呸,她才不信呢!

    去年她抹脖子后那一阵,孝忠待她很好的。谁知回到蔚州后,这家伙又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些草根子树皮有什么好挖的,她不过抱怨了两句,孝忠就怀念卢绘温柔耐心,愿意不辞辛劳的陪他漫山转悠。那些生疮流脓口歪眼斜的人她看了就恶心,宁可给钱让他们去别处治病,也别来惹她的眼,孝忠就又念叨卢绘心地善良,关怀病苦,还说找草药治病患是医者天职。

    好,天职就天职吧,好不容易空暇了就不能陪她骑马打猎吃肉喝酒么,非要捧着厚厚的书册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一整日写写画画些什么。她央求了几次,吵闹时撕了半本医书,孝忠就大发脾气,说她‘夏虫不可以语冰’,全然没有卢绘理解他。

    ——然后,他就偷偷跑了。

    可气死她了,不找卢绘算账找谁?!

    ……但是,这两三日中卢绘真是说的很诚恳。

    她说她答应了耶娘再不跟孝忠牵扯,说到就会做到。还说孝忠逃跑不是因为余情未了,实在是两人志趣不投,难成姻缘。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成婚前反悔总比成婚后不幸强吧。

    还有那个桃花眼的郡王,说卢绘认了个当大官的舅父,以后婚姻大事会由长辈做主,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再不会对着棵树私定终身了。

    朱邪丽不由得开始相信了。

    回到客栈,朱邪丽的奴仆们七嘴八舌的簇拥上来,先是惊喜主人果然回来了,并且气色红润,完全没有挨打受折磨的样子,看来李小郎并未扯谎敷衍他们。待朱邪丽问及李孝忠,奴仆们却一个个神色古怪,左顾右盼,语焉不详。

    朱邪丽性子急躁,不等他们开口,直接上楼去找逃家的未婚夫了。

    李孝忠开门见了是她,自也是十分高兴,毫不意外的满口夸赞卢绘重信守诺,言出必践,过几日他要亲自去谢过卢绘与她新认的长辈。

    朱邪丽捏着拳头强行忍耐。

    算了,她已经决定不厌恨卢绘了。

    其实除了争夺未婚夫,朱邪丽对卢绘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意气之争。

    她二人年貌相当,家境相当,都是父母疼爱,呼奴引婢,善于骑射,凭什么孝忠喜欢卢绘不喜欢自己?!细究起来,朱邪丽觉得自己还胜出一筹,因为她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兄长,卢家却子息单薄。呃,不过卢绘有依岚,一个能打十八个,所以勉强算扯平吧。

    “孝忠,阿绘劝我跟你深谈一番……”朱邪丽开口。

    ——他喜欢挖树皮草根,她就陪他挖;他喜欢医治病患,大不了她拧着鼻子忍一忍;还有那些医书,她再不撕了还不行么。

    谁知她一句都没开始,只听侧门吱呀一声,推门进来一位托着食盘的素衣美人。

    她眉目清秀,举止婉约,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温柔羞涩的光晕,明明比朱邪丽大了好几岁,却像一根风中摇曳的花枝,若无人扶持随时可能折断。

    “是丽娘妹妹回来了吧?饿了吧,先垫垫饥。”素衣美人微笑的走来。

    李孝忠看朱邪丽一脸懵,殷勤的介绍,“她姓李,小字如儿,三日前我救下来的女子。”

    朱邪丽木木的点头——哦,未婚夫趁她不在又救人了。

    “如儿身世甚是可怜,小小年纪被家人卖入福春坊为歌伎,好不容易攒足了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被人抢走所有积蓄。”李孝忠一副老母鸡嘴脸。

    朱邪丽隐隐觉得不妙了。

    “两日前,我已出钱为如儿赎身了。”

    第一声雷。

    “我还给了如儿家人一笔钱,让他们以后休要打扰如儿。”

    第二声雷。

    “如儿柔弱,难以独自求生。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决定娶她为妻。”

    第三声雷。

    朱邪丽被轰的外焦里嫩,她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疯了吗?!”她暴跳着咆哮出声,“她一看就是个骗子啊!”

    “你还要娶一个歌伎为妻,族长会气死的!”

    “你醒一醒,她是来骗你钱的!”

    其实朱邪丽并不知道这个李如儿是真的身世可怜还是骗子,但此刻她一概不管——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不如当初娶卢绘呢。

    可她刚举起茶碗,连李如儿的裙边都没砸到,李如儿已经嘤咛一声,软绵绵的晕厥过去了。李孝忠一脸孝子贤孙的扑了上去,指责朱邪丽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朱邪丽坚称李如儿是装晕的,掐一把就会醒的;李孝忠当然不肯答应,表示李如儿柔弱无助苍天可鉴,如果他不娶她,李如儿定然又要被家人卖去不堪之处。

    两人犹如比赛嗓门般的大吵起来,一众奴仆仰着脑袋站在院中,望着二楼窗纸上映出的两条张牙舞爪的身影,好像互不服输的两只小兽撕来咬去。

    接下来两日朱邪丽仿佛一脚踩进了海市蜃楼。

    她从没见过李如儿这种女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水一沾就会化,别说动武了,她嗓门大一点都能将李如儿吓出心悸症来。

    说起辛酸的悲苦往事那更是一套一套的,朱邪丽听了心里又酸又疼,别说未婚夫了,李如儿就是想嫁她阿耶,她都得把朱邪大长老洗涮干净双手奉上啊。

    “她不是歌伎,是戏子来的吧,演的活灵活现!”朱邪丽竟诡异的生出几分佩服来。

    但是李孝忠坚持那些悲苦过往都是真的。

    原本朱邪丽还想故技重施,再抹一次脖子,没想到李如儿蝶儿般翻飞着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锋利的刀刃,鲜红的血线霎时沿着雪亮的刀身划开。

    李如儿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好不容易投生一遭,妾身受了多少罪都不曾想过死,你竟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轻生?你,怎配做人!”

    朱邪丽慑于她的气势,一时竟呆住了。

    没多久她就彻底败下阵来,灰心丧气的表示愿意退婚,打算次日一早就启程回蔚州。并祝福前未婚夫和李如儿百年好合。李如儿对她千恩万谢,泪珠犹如雪白的梨花瓣簌簌掉落心间,更是勤快的帮忙收拾行装。

    朱邪丽被谢的晕头转脑,万般心酸中竟觉出几分自得来——自己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吧。

    可惜,这种自得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天夜里,李如儿笑吟吟的将朱邪丽请过去。

    朱邪丽一踏进屋内就发觉情形不对了,不知何处来的两名蒙面大汉,一人制住了李孝忠,一人则守着门窗。

    “这几日我都摸清了,李小郎带了足钱两千贯,飞钱票子三百两;朱邪娘子你则带了六百两的飞钱,散碎钱串加起来也有一千贯。你们俩是蔚州人氏,在神都中无亲无故,因为都是偷偷离家的,不但顶用的老管事一个没带,连胡人聚居的西郭同族都不认识。”

    灯光下,李如儿的神情贪婪冷酷,恍若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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