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野堂(3/3)

    她怎么回答。

    有病治病,没病赶紧起来干活?

    假舅父这种充满幽怨气息没事找茬的话,她觉得自己下辈子都不会应对。

    裴恕之看少女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只得自己张口,“坐吧,今日宫里当差如何了。”

    卢绘拖来一个柔软厚实的锦垫,直接坐在地板上,“挺好的,端木大人还是让我在殿内随侍,没给我派活。她老是叮嘱我,‘多听,多看,少言,万勿妄动’。”

    裴恕之微微颔首:“端木慧对你还算有心。”

    看女孩不解,他耐心解释,“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贸然履职,一旦出错闯祸,立时就会遭到上峰的责罚与厌弃,这是一种常见的官场陷害手段。”

    卢绘好奇:“少相被陷害过吗?”

    裴恕之忽的冷脸,“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不知道非礼勿问么。”

    又来了——卢绘在心中无力叹息。

    那日她顺利通过端木慧的考较,激动欢喜的昏了头,一下扑在了假舅父身上。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但是假舅父明明当时也很高兴的,还为她在太一楼开了及第宴。

    兴许是风寒未愈就饮酒的缘故,次日裴恕之就发起热来,晕倒在沐香斋时说了几句胡话。裴恕之醒来后问卢绘当时他说了什么,卢绘告诉他就是喊了几声‘阿娘阿耶’。

    裴恕之怔了片刻,扯出一丝笑:“看来我想念父亲母亲了。”

    卢绘一派天真:“不如请令尊令堂回东都一趟吧,只要一家团聚,少相的病就好啦。他们如今云游到哪儿了?”

    “一家团聚?”裴恕之的神情寂寥,许久之后摇摇头,“团聚不了的……他们,谁都没法来。”

    卢绘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然而裴恕之之后的变化更奇怪。

    以前他是头笑面虎,不论肚里如何狠辣算计,脸上总是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风;如今他却暴躁易怒,忽冷忽热。

    他不愿多见卢绘,常是三两日才命子烈传句话过去;便是见了面也冷冷淡淡,非得与卢绘隔着三尺远,似乎衣角都不愿沾上的样子。

    卢绘有些伤心,心想人家出身高贵,大约嫌弃自己不知礼数,举止逾矩了。

    但是等她真的谨守礼数,保持距离,裴恕之又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言辞尖刻,莫名其妙的连老宋都受不了,连夜溜到城外相熟的寺庙听禅去了。

    卢绘溜不掉,只好继续受着。

    裴恕之在鹿野堂养病,她须得每日从宫中回来就去探望。哪怕无话可说,对着裴恕之呆坐半晌,她也不能少去一次;去的稍晚一刻,子烈还会亲自来‘请’她。

    “咳咳咳……”裴恕之捂着帕子咳嗽起来。

    卢绘从思绪中清醒,本欲起身过去,又想起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一时进退无措。

    裴恕之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靠在隐囊上轻喘:“你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卢绘刚想跪坐回去,前方冰水一般的视线就压了下来。

    “不会不会,我不怕过病气,少相的身子最要紧。”她连滚带爬的从地板上起来,绕到裴恕之背后替他抚背顺气。

    年轻男人的背脊挺直,漆黑的长发拨开一边,修长颀伟的骨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背对着少女的身姿紧绷而戒备。

    卢绘心想:习武之人一旦背对别人,往往会习惯性的生出警戒之态。

    对此她非常理解,没什么可劝慰的,于是她运力于手掌,温柔而沉缓的一下一下抚顺裴恕之的背部。

    逐渐的,她感到手掌下的背肌慢慢放松下来。

    裴恕之侧首望向少女,“力道用的很好,你学过?”

    卢绘微喘,“我阿耶年少时伤过肺,阴寒天容易咳嗽,我幼时常见阿娘为阿耶揉背顺气……看也看会了。”

    裴恕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甚是愉悦,展颜一笑,犹如雪树堆花,冰河乍融,看的卢绘有些眼直。

    “令尊令堂举案齐眉,同生共死,做他们的儿女,真是福气。”裴恕之低声道。

    卢绘有些眩晕,随口就道:“是呀是呀,我阿耶是陈年宿疾,可少相的风寒之前明明快好了,怎么这阵子又厉害起来了。”

    说是久病不愈,可他日日上朝也没见落下任何朝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堂内气氛骤变,裴恕之凤目一横,声如淬冰:“你说我无事装病?”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只是担心少相迟迟不能病愈,这个、这个耽误了少相的大事。”

    裴恕之轻咳起来:“我久病不愈,我看你是嫌我烦了。罢了,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走!走,走,免得被我牵连!”

    “我,我……”卢绘不擅言辞,急了只能大声表白,“我不知该如何明志——我宁愿少相的病痛尽数移到我身上,我来替你头疼脑热,替你卧床病痛,苍天在上,若我此言有虚,就叫我……”

    裴恕之豁的直起身子,一把将少女拉到身前,力气之大全然不似卧病之人。他急急的捂住卢绘的嘴,低吼道:“你这痴儿,誓言是能随便乱起的吗?!快说自己童言无忌,神鬼莫介怀!”

    卢绘实在无奈,在宫里要猜端木慧的意思,回家还要猜假舅父的意思,宋先生又脚底抹油跑了,留自己一人四面楚歌,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坐在胡床边上,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宁愿替你病了。少相你快些病愈吧,看你生着病,比我自己得病更难受!”

    她自幼体健如牛,快十六岁了非但没得过大病,连小病都很少;与其整日承受裴恕之的忽冷忽热,动辄得咎,还不如自己大病一场呢。

    裴恕之心口发热,感动异常。

    其实他也不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常年戒备,早已习惯了将所有危险因素排斥出自身周围。他隐隐觉得若是放任自己继续与卢绘亲近,将来会有许多事不受控制。

    既知前景不妙,自然应该早早截断来路,以绝后患。

    可他又不能自抑的抗拒这个决定。

    裴恕之内心辗转,反复衡量之下终究觉得还是大事为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真是他深思熟虑的人生中唯一的得过且过。

    他艰难说道:“绘绘,你以后要将我当作长辈看待!切记!”

    卢绘左右开弓胡乱擦泪,迷茫道:“我在外面一直叫你舅父呀,少相是希望我在家里也叫你舅父?”那也不是不行。

    “倒也不必。”裴恕之惨然一笑,“唉,绘绘什么都不懂呢。”这样也好,就止步于此吧。

    一个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另一个已然在心中沧海桑田的挣扎几周天了。

    最后殊途同归,暂时达成共识,天道真妙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没错,我怀疑你在装病。

    男主: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老宋:佛海无边,回头是岸,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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