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湛若澄(2/3)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裴恕之这辈子还没被人索讨过东西,他气的想破口大骂,脸上颜色翻了几遍,最终还是一扯领口,将那护身符恨恨的丢还回去,“拿去!”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钱,眼中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嘴里却道:“礼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那就还给我吧,这是卢绘发自肺腑的呐喊。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裴恕之喝道,“别打岔,你送给谁了,是不是那胡儿?”他机变极快,立刻想到了。
取走了前两件,只剩匣子底部静静躺着的一条络子。丝绦配色甚为素雅,手艺依旧不敢恭维,不过络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如意钱。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当初就说好了是借给少相的,如今少相平安归来,就该还我了。”卢绘紧张解释。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卢绘接过那护身符,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见了依岚总是心惊胆战的,就怕叫她知道我将她为我求来的护身符借了出去。”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可惜假舅父虽然嘴上嫌弃,却没有不要的意思,顺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啊?哦,没串络子……”卢绘反应不及,“那会儿我还不会打络子呢。”
好疲倦啊,与鹌鹑重逢方才半日,他觉得自己已然仙界黄泉来回好几趟了。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条络子细看,只见那三枚如意金钱上分别刻有‘平安’、‘康泰’、‘顺遂’六个字,反面则是松鹤祥云之类的图案,做工称不上圆熟。
等了半晌,谁知人家并无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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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高高扬起头,等着假舅父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再狠吵一架。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令尊令堂亲手铸钱?”裴恕之有些意外。
“那就罢了。”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然后正色道,“这如意钱是双亲给你保平安之物,意义非凡,以后不可再轻予旁人了。”
卢绘哦哦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少相已有如意钱了,不如将那护身符还给我吧。”
裴恕之脸上的微笑停滞,“你说什么?”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卢绘大声道:“没错,就是阿乌尔,他此去报仇雪恨,之后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赠他三枚如意钱保平安怎么了?若非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三枚,我还想分给他一半呢!这如意钱少相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卢绘嗯声:“耶娘向佛祖盟过誓,只要他俩拿得动铁钳与铸具,就每年手铸三枚如意钱,保我平安康泰顺遂。除了头两年模子还没做好,从我三岁起,年年如此。这趟阿娘回沙州,顺手将模具带了来,阿耶起了炉窑给我新铸了三枚钱。”
裴恕之盯着自己的膝头,“我若真想监视什么人,断不会叫人发觉的。如今你在陛下身边当差,免不了有心之人盯上你家人,我在豉阳安置些人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给那胡儿的三枚如意钱没串络子吧。”他道。
卢绘红着脸,“送别人的络子多少有别人代劳,但这条纯是我自己编的,没有别人插手。还有这三枚如意钱,是我耶娘亲手给我铸的……”
一顿之后,他忽的脸色一变,“每年三枚钱,三岁至去载你不是应该攒下三十九枚么,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还送给谁了?”
“我常常想,我从小无病无灾,兴许也有这如意钱的功劳。”她留恋的看着那三枚金灿灿的如意钱,“我已经攒下三十六枚了,这三枚就赠与少相吧,若是少相嫌弃……”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卢绘长叹:“少相,你真是我见过思绪最敏捷之人。”
“被这一通没来由的争吵闹的,我还没问少相为何监视我家呢?”卢绘将护身符的红绳打了结,塞入衣领。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片刻后,他姿态优雅的将如意钱络子收入袖中。
见少女将犹带着自己体温的护身符系到自己颈中,粉白细肤映着一道红痕,裴恕之侧过脸去,耳垂隐隐发热,似乎又不那么生气了。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