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2/3)

    女皇走到窗台边,在泛着金桂气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发明显。

    魏国夫人脸上的面纱微动,卢绘隐约觉得她似是笑了笑。

    唐义方大怒:“你以为本相不、不敢杀你?!”

    她转头朗然一笑:“绘娘你早来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击鞠。”

    她连连冷笑,“这场惨败,是败给朕看的,也是败给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儿郎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龙椅!”

    “没事就好。”魏国夫人说着就要走。

    女皇抬手摆了摆,“朕没打过仗,但也略知军事,只要兵权授予出去了,之后该怎么打,朕绝不指指点点。可是,唐义方应该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货,也是朕的族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太损颜面吧。”

    “若非褚氏诸王想抢军功,根本不会发生此事!”

    “卑职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次能狠狠借叛贼之手折辱梁王父子,卑职死也甘愿。如今卑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请相公责罚卑职一人,切莫牵连其他同袍了。”

    他面露讥讽,“因此次平叛,梁王与卑职在幽州城数次碰面,他居然没认出卑职。真是可笑,卑职一家的滔天巨祸,始作俑者竟全然不知。”

    卢绘仰头,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左右将领迟疑了片刻,但畏于上峰威势,还是一一退出军帐。

    “年少时朕还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么也会迷信丹药方士。如今才知,这一关,是任你英名盖世也免不了。”

    岁娘轻笑:“秋日易着凉,卢小娘子别在外头坐太久了。是遇到伤心事了?”

    卢绘亲自出殿引导,她身后有一行人缓缓向凤仪殿走去。

    唐义方神情晦暗,低头不语,作为此次平叛的首功,居然脸色比重伤的褚承谨还难看。

    “请相公开恩啊!”

    幽州城外不远处,驻扎大军的帅帐中。

    “有一回,有个褚姓国公带兵不力,闹出营啸。梁王大笔一挥,让卑职与几位同袍当了他的替罪羊,被判流徙三年。卑职在中原无亲无故,无人照拂,回来后才知老母幼儿已然饿死,妻子自卖入贱籍。卑职家破人亡,全是褚氏之过!”

    ——你帮我假装断腿遁逃出宫?

    “就知道瞒不过相公。”郦保国擦也不擦额头上的血,任其流淌在脸上。

    无人察觉的角落中,裴恕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最前方的唐义方与褚承谨已经踏入凤仪殿。他转头对身边之人道:“去出口气吧。”

    卢绘忙道:“夫人留步!”她赶紧奉上竹篮,“夫人对卑职多有关照,卑职无以为谢。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润肺,怎么吃都行。”

    魏国夫人忽道:“适才卢司直与陛下聊了许久吧。陛下上了岁数,遇事多有感伤,卢司直青春正好,来日光明。陛下的话听过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出来,卢绘垂着脑袋漫步到九洲宫苑,独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也曾有过强壮凶猛的壮烈岁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么的可悲啊。

    卢绘心想这可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职也…好像…不大知道,总之先谢了吧,礼多人不怪。”

    卢绘连忙大声道:“唐相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鉴,不会阴私算计梁王的!”

    庆功宴前,女皇特意召见此次平叛的诸位功臣。

    梁王旧伤未愈,脸色苍白,肩头缠了数圈布带,左臂软软的吊在脖子上。

    郦保国惨然一笑,“此事唯卑职一人,相公要杀就杀卑职一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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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从梁王发兵到庆义被俘,前后足有七八日,无人示警,无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数万将兵,文武官吏,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褚氏儿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她看不见魏国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觉得面纱下定是一张关切的面容。

    唐义方暴吼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滚出去!”

    百姓夹道欢迎,一时神都城内锣鼓喧天,欢声雷动。为了一扫这半年来的颓靡气息,朝廷下令庆贺三日三夜,暂弛宵禁。

    还是岁娘上前接过竹篮,笑道:“多谢卢娘子了。”她翻开竹篮,托出两只小瓷罐,“哟,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魏国夫人转回身来,没说话。

    卢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刚从观风殿出来,陛下不用我服侍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散值的时候,我在等……”

    凤临十五年十月底,唐义方班师回朝。

    女皇的笑声冷厉而愤恨,与卢绘闲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结。

    唐义方盯着跪在地上之人,“这件事你一人…做不成,也瞒不过诸多、同袍。你说实话,本相保、保你性命。”

    “卢司直可是又有难处了?”

    唐义方踉跄着后退几步。

    郦敬宣冷笑:“放心,我不会留手的。”他大步踏出去。

    郦保国抬起头:“当年卑职受郦国忠迫害,无处容身。相公惜才,引荐卑职投至贺若大辅麾下。谁知贺若大辅不久后就死于酷刑,于是卑职辗转去了南衙十六卫。掌权的褚氏兄弟无能且卑劣。功劳尽数抢走,过错全推给下头。”

    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绘赶紧抬头起身,对着眼前黑纱罩袍的魏国夫人与她身边的老仆匆忙行礼,“见过魏国夫人,问夫人安,岁婆婆安。”

    “梁王发兵前根本没与我等商议,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

    女皇怅然望向远方,“绘娘啊,朕不是庸弱无能之君,也非因身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压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了。”

    唐义方与梁王走在最前头,接着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其后是七八位武将与一名胡族打扮的彪形大汉,最后面是垂头丧气的褚氏诸王。

    魏国夫人打断道:“你谢我什么?”

    倒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容光焕发——从差点城破殉国,到如今的平叛功臣,冯刺史的经历值得大书特书。凭借此次功劳,运气好的话他兴许能入阁拜相,运气一般也能换个中原富庶之地接着当刺史。他越想越开心,笑意不断。

    说到最后,他热泪滚滚而下。

    卢绘愕然——身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国夫人是教唆她对女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么?

    唐义方:“你是要冥顽、顽不灵了?”

    啪!一方砚台掷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头上,那武将的额角顿时血流不止。

    唐义方面有愧色,“是我没照看好、你的家人。”

    她脸红了,仿佛自己是个偷懒的伙计,不好好干活却白坐着等回家。

    “郦保国,你好、好大的胆子!”身披帅甲的唐义方气的满脸发青,身躯微微发抖,“你竟敢里通外贼,这是、是叛国!”

    岁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脸上笑出了花,“卢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孝顺仁爱,难怪这么讨人喜……”

    “卑职不敢隐瞒相公。不错,是卑职暗中传信给万大荣,告知梁王即将率部来袭,也是卑职瞒下了万大荣在山谷中设伏的消息,任由梁王冲进埋伏。相公要杀要剐,尽管冲卑职来,与旁人无干。”

    左右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求情——

    郦保国摇头,“当时唐相公被酷吏乔有志盯上了,自身难保,一俟脱身立刻助卑职赎回妻子。卑职已是感激不尽,如何会责怪相公。”

    “他们蛮横惯了,就想下山摘桃子,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卢绘鼓起勇气,“那个白瓷罐装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里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说,向人道谢要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随后,他重重磕头,发出令人心惊的咚咚声,地面很快染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朕相信唐义方没有参与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瞒。待拖到事发后,他也没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哟,这不是得胜归来的彭城郡王嘛!”他高声叫道,用戏谑的眼神打量萎靡不振的褚庆义,随即狠狠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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