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敬美之死【修文】(3/3)

    郦敬元向卢绘叉手拱了拱,也走出偏殿。

    郦敬宣抬头看卢绘,“你见到皇祖母了?她杖毙了自己的孙儿孙女,此刻是何心境。”

    卢绘:“……陛下没怎么提敬美殿下,只是一个劲的懊悔唐大人之死。”

    郦敬宣短促的冷笑几声。

    卢绘情绪低落,“殿下,我想离开这座宫殿了。”她望向凤仪殿高高的檐角,“这里的人都让我害怕——至亲骨肉,说杀就杀,杀完一切如常。”

    郦敬宣自嘲道:“这就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

    “我现在明白庄怀贞大人对我的临行赠言了。”卢绘回想当初,“他说宫廷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应该尽早离去。”

    郦敬宣没好气道,“庄怀贞现在是快活了,民间有口皆碑。嗨,实在不成,祸害精你就装病,这样就不用进宫当差了,反正若湛一定能替你圆上这个借口。”

    卢绘勉强笑笑,“嗯,这也是个法子。”

    郦敬宣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臂,“今日走就今日走,天高地远,我还更自在呢!”

    他转身道,“此去潞州刚好经过豉阳,你耶娘的山庄就在那儿吧。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我顺路给你捎去。”

    卢绘警惕的看他,“你不会想借机勾搭我家依岚吧。”——依岚可是大美人呢。

    郦敬宣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只是风流,又不是色中饿鬼,饥不择食!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捎东西,快说,不说我走了!”

    卢绘连忙道:“有的有的,昨日少相给了我一方云崖石砚与几支红毫犀管做的笔,我家小弟正好用得上。中午我回一趟裴府,叫人将东西送去郡王府上,那个…麻烦郡王了。”

    “行,我记住了,给你家幼弟是吧。”郦敬宣痛快答应,“我新得了一串花里胡哨的琉璃风铃,赠与你家幼妹罢。小兄妹俩一人一样,免得哭鼻子。”

    卢绘很是感激,难得生出些许歉意,“多谢郡王了,对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没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会记一辈子的!遇上你这祸害精本王不倒霉才怪!”

    卢绘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出声,“祝殿下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接下来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气,就是与几位宰相争执生气,凤仪殿内气氛沉闷,没人敢打趣说笑。

    卢绘始终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现在知道端木慧的缄默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卢绘在鹿野堂的内书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绪颇佳,披着天青色锦纹银花的宽大常服,素手秉玉笔,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卢绘,笑吟吟的迎上前。

    卢绘疲惫的坐下,“信陵郡王启程了么?”

    “午后就动身了。”裴恕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你以后要捎东西,交给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卢绘无语:“信陵郡王是外人?”——从当初种种迹象看来,裴恕之暗中干的事郦敬宣应该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头晕脑胀的。”裴恕之温柔地替卢绘摘下官帽。

    “这鞭子挺沉的,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轻便的鞭子。”他取下卢绘腰间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闷热,赶紧换身衣裳。”他又去解卢绘的腰带与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卢绘一手按住腰带一手捂住领口,“一气死了三个人,你竟无动于衷么?”

    裴恕之一脸无辜惊讶,“人是皇帝杀的,你为何要冲我发脾气?”

    卢绘语塞:“我、我没有发脾气。只是…昨夜你对我说…”她压低声音,“你要扳倒陛下——这么大的事,你说过就算了么?”

    裴恕之微笑:“我还说过,你万事不必担忧,我都计划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卢绘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墙,不知该从何凿出一条通道。

    她站起走了几步,又坐下:“好,我来问你,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裴恕之优雅的向后靠去,“我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而已。”

    “你今日一个劲的跟陛下提唐大人干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义方是陛下最后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为老臣接连过世,唐义方又猝然殉职,陛下才不得不仓促提拔金家兄弟。”

    卢绘觉得匪夷所思,“诸位相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难道一个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吕川之乱,起因是陛下放纵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义方原本义愤填膺,可当他意识到女皇不欲追究时,就立刻将过往放置一边,一心一意为陛下弥补过失,平叛抚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毒,会犯错,会任性妄为。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后尽力弥补而已。我的恩师刘老相公如此行事几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条心,其实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卢绘渐渐明白了,“除了崔相,其余几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门,由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难道他们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愿与陛下一条心?”

    裴恕之笑笑:“看来是不愿的。”

    卢绘心中一动,“等一下,我记起来了,这几位宰相的举荐名单都是你拟写的——你是不是动什么手脚了?”

    裴恕之坦然道:“卢司直可以随时调阅百官卷宗,我与这几位宰相此前毫无交情,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你不知道?”

    卢绘跺脚:“反正你肯定动手脚了,你说是不说!”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边,“不需要动任何手脚,我只需将这一批官员中最能干最有志向的几个挑出来,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干,就会不满陛下重用酷吏与男宠;有志向,就会希望革旧鼎新,励精图治——这样的臣子,与贪图安逸平稳的年迈皇帝,天然合不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皇帝,一个有志于干一番大业的年轻皇帝。”

    卢绘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难以置信,“他们瞎了么,太子比陛下差远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太子妃还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储——前几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惮储君,何况陛下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会潜移默化的归流东宫,陛下的麻烦就会源源不绝。”

    “渐渐的,她会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宠之流,然后情势会越来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网的飞虫,再如何挣扎,网丝都会越收越紧。”

    卢绘听的心头寒气直冒,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看裴恕之御前奏对时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裴恕之面上对女皇万分顺从,办事也妥帖,骨子里他却在暗暗欣赏女皇的焦虑、挫折、烦躁不安,及至绝望。

    她忍不住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慢磨石盘的折腾,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仇怨?”

    裴恕之睁开一双长长的凤目,“你又错了,真正擅长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当年折腾先帝的几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还未说完,忽闻老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手中捏着一张带血的字条。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赠与郡王的信鸽适才飞回……”老宋没说下去,看向卢绘的眼光满是担忧。

    卢绘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的凑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条,其上写有寥寥数字——

    卢庄遭劫,不敌,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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