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5/5)

    “阿耶阿娘看不出么,很好认的!”小姑娘拙拙的强调。

    夫妻俩相对无言,他俩走南闯北,也算阅历深厚了,从来没分辨过什么人眼鬼眼的。

    又过了数月,卢致南的牧场招揽了十来个牧人,谢玉芙带着女儿去安置食宿,忙了一圈出来时,看见绘绘蹲在马圈旁,将糕饼递给一个病弱的老马奴。

    卢致南得知后,笑眯眯的抱着女儿问道:“那老家伙是人还是鬼,绘绘看出来了么。”

    谢玉芙拍了丈夫一下,“你都把人底细查清楚了,还瞎问什么?”

    不料绘绘下一刻便回答:“那位老伯是鬼。”

    谢玉芙又是一惊,询问的视线看向丈夫。

    卢致南叹道:“老家伙本是个马贼,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伤害无辜。被官府判了十年流徙,前阵子刚放回来。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伤病缠身,没几日可活了。我给他口吃的,送他最后一程,算是积德了。”

    他转头问女儿,“既知他是鬼,为何还把你的糕饼分给他吃。”

    绘绘诚恳回答,“住持大师说过了,鬼也分善鬼与恶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做人,一直想做人的。”

    谢玉芙轻叹:“说不定他当年沦为马贼,也是被逼无奈。”

    卢致南沉默了许久,第二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老人治疗,日日汤药不断,居然将老人的性命生生救了回来。后来,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场;再后来,卢致南看他稳重周到,处事公正,让他当了管事。

    老管事对卢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卢绘和依岚在外闯祸时,是他赔着笑脸将两个不省心的小丫头带回家;卢致南背着谢玉芙狂奔抢花灯时,是他许诺输家也有羊酒,被旁观民众大笑着嘘声;卢绘与阿乌尔定亲时,是他喜气洋洋里外张罗;后来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独孤子洵的事告诉卢谢夫妇,还央求他们莫要责骂可怜的小绘绘。

    最后,他为了保护卢致南夫妇,惨死于豉阳卢庄。

    到了绘绘八岁时,谢玉芙意外怀孕,次年产下一子;隔了一年,她又产下一女。

    生卢纪时,夫妻俩还以为是碰巧,再生卢绮后,谢玉芙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心宽事顺,保养得宜,她的身子彻底大好了。

    虽说生产顺利,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卢致南怕妻子有个好歹,就此避孕,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种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难。

    有了亲生儿女自是可喜可贺的,但卢谢夫妇扪心自问,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女卢绘。

    抚养卢纪卢绮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全不如当年夫妻俩抱着襁褓从邓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时,那种重获至宝的狂喜,以及之后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俩略略长大,夫妻俩忧愁的发现,卢纪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执拗的喜爱读书,而卢绮则像极了谢玉芙那位内向柔弱的生母。

    ——这叫什么,自己亲生的不如捡来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纪说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书本,不知道他祖父怎么死的啊!”

    “阿绮也是,没说两句就哭,连个小婢都能欺负她,真是没出息,将来可怎么好。”

    如此这般,夫妻俩日常不免言语中带了几分嫌弃,有一回被卢绘听见了,郑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出异议。

    “阿纪虽然爱读书,但也听阿耶的话,每日练功习武,绝不会像祖父那样壮年早逝的。阿绮虽然爱哭,但只是胆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坏。”

    “阿耶年少时寄人篱下,受尽欺侮,错的是大伯父那一家子,祖父祖母也不想那么早过世的啊!阿绮生来羞怯,错的是欺负她的人,怎能反过来责怪阿绮太过柔弱呢?”

    “阿纪和阿绮尚且年幼,我们正该护着他们,教导他们。实在学不会厉害,还有我呢。哪个敢欺负他们,我定将那人的皮子整整齐齐的撕下来!耶娘以后要是再嫌弃阿弟阿妹,我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夜里,谢玉芙扑在丈夫怀中哭了一场,“年幼时,我最恨那些恃强凌弱之人。没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当年厌恶之人。”

    卢致南也叹道:“是我们狭隘了,天生百样人,有人刚强,就有人弱小。不能因其弱小,就活该被欺侮。”

    “致南。”

    “嗯?”

    “绘绘仁厚正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明辨是非,是随了你了。”

    “废话!咱们的亲骨肉,不像我们像谁?!”

    这一年,是他们在沙州定居的最后第二年。

    次年,卢绘就会与阿乌尔退亲。几个月后,卢致南与谢玉芙将会长途跋涉,回到曾经逃离的故乡神都。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存心陷害的牢狱,一顿莫名其妙的富贵,还有一次从天而降的显赫过继。

    时光的沙漏缓缓倾斜,砂砾如水流淌,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很快就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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