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3)

    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有些话,他不便说的太直白,可看着眼前这些悲愤交加、眼含热泪的下属, 终究忍不住点了几句:“殿下如今心神俱伤,不管伤了皇后,还是伤了自己,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关几天, 未必是坏事。”

    接着话锋一转:“你们怨愤皇后, 只是因为不了解她是如何成为皇后的。回去问问你们家中的老子,若问清了,依旧觉得皇后负心不义、依旧想拔剑相向, 我宋涛绝不拦着!到那时,咱们刀刃上见立场,各凭本心!”

    这些人皆是世家勋贵子弟, 他们父亲的官职,足以了解当时的境况。

    众人各回各家, 各找各爹, 问过才知, 若非时毓力挽狂澜, 他们可能在胜利平叛的那一日, 便被各地节度使截杀了, 而大虞也已战火燎原。

    先前的愤懑和不甘,化作沉甸甸的憋闷和茫然。殿下给皇后留足退路, 她本可以独善其身,

    ,却为了保全平叛将士、稳住大虞江山,毅然走上这条荆棘路。

    他们如何朝这样的女人举刀?

    殿下和皇后之间的千般纠葛、万般对错, 只能归结于四个字:造化弄人。

    至于摄政王被关,他们父亲的观点也都出奇得一致:如若不然,大虞危矣。

    他们的父亲都是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臣,说起如今的局势,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叹服。

    皇后当政以来,昔日虞党、保皇党、谢党剑拔弩张的党争已不复存在。虞党拥护她腹中的胎儿,保皇党拥护她所代表的正统,门阀因她制衡摄政王而得以喘息。各党利益前所未有地趋于一致,朝堂安稳,各地节度使也不敢造次。

    这是大虞近二十年不曾有过的团结局面。

    虽然婶母嫁侄子惊世骇俗,女子临朝主政不合礼法,但无论天下人如何谩骂攻讦,朝堂上真正想让她下野的却没几个。

    “改嫁二字是忌讳,以后切不可再提。”

    父亲们殷殷叮嘱。

    如论如何,昔日的歌姬,已成当今皇后,她掌握着大虞至高权威,她的来时路,谁也不许再提。

    被关押期间,虞衡并未沉寂颓靡。药效一过,他便开始尝试越狱、蛊惑守卫联络宋涛、向宫外大臣传递消息。

    虽然接连被拦下化解,但宫外那些忠于他的大臣将士,越得不到他的消息,便越是焦躁不安。

    他们既为虞衡鸣不平,又担心时毓痛下杀手,不眠不休地四处奔走串联,一面联名施压,一面暗中聚拢兵力、收拢人心,筹谋暴力劫狱,拥立虞衡夺权。

    如今朝中最反对时毓掌权的,是皇室宗亲。当初帝后大婚,宗室便百般阻挠,至今未肯偃旗息鼓,其中尤以虞衡的堂叔——淮安王虞啸,跳得最高。于是这些人便以虞啸为核心,以中低级官员和翊卫为骨干,密谋围宫。同时向顾昭、夏侯仪、夏侯婴等亲信送出密信,让他们带兵进京,以压门阀节度使。

    一场暴风雨,正在无声酝酿。

    皇帝催促时毓尽快拿定主意。要么痛下杀手,断绝乱臣贼子的念想;要么认错求饶,赌虞衡心软。可时毓偏偏两样都不选。

    她遣曲岳、长孙谦等大臣前往大内监狱,一面劝诫虞衡接受现实,一面也向外传递虞衡安好的消息。这三天里,她自己挺着孕肚出宫两趟:一趟去了白马寺,一趟去了枢密使池彻府中。

    池彻那日被虞衡所伤,正卧床养伤,时毓是来探望的。当下时局,她不便大张旗鼓,便趁夜微服简从而来,未提前知会池府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来。

    尚书省几位宰相的府邸,哪一座不是恢弘奢丽、仆从如云?池彻的府邸却简朴得令人意外。

    整座宅院仅有两进院落,前院几间厅堂,陈设简约,作待客议事之用;后院便是起居之所,毫无半点奢华点缀。府中更是不见莺莺婢女、闲散门客,往来侍奉的只有寥寥数名男仆,行事恭谨,安分守己。

    时毓体恤池彻不便行动,径直进了后院。

    池彻此刻却没有卧床。

    他闲不住,此番伤在后背和腿,偏双手还能动,便命人将他抬至书房,伏案阅卷理政。听闻管家报时毓已进了后院,他心中一惊,只当是虞衡那边出了大乱子,不及细想,便撑着身子欲起身迎出去。

    管家连忙拦下:“相爷别急,老奴问过了,娘娘别无他意,只是担忧您的伤情,特来探望。”

    池彻怔了怔,心底涌起一片暖热。说起来,他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人故旧,关系最近的无非是师傅、师妹,及叶白和吕桓两个下属,却都散落各方、音信断绝。说句难听的,便是今日他死在这里,她们也要许久之后才会知晓。

    时毓的到来,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没那般悲凉孤寂。

    他忙叫管家请时毓进来。

    管家提醒道:“您这般模样见皇后圣驾,怕是不妥。”

    池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伤在后背和腿,他根本没法好好穿衣。胸前缠着层层白绫,外袍虚虚搭在身上;裤子也只套了一条宽松的亵裤,坐在这里,全靠盖在腿上的褥子取暖。仪容极是不雅。

    “快去取一身干净衣衫,为我换上。”

    刚说完,忽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那扎手的胡茬提醒着他,此刻不光衣衫不整,形容亦狼狈。

    自负伤以来,伤痛日夜纠缠,食难咽,寝难安,焉有好气色?

    他年少时以姿容闻名,木秀于林,美名甚至盖过才名,那时他自恃身份,很注重穿衣打扮。后来随叔父起义兵败,历经浮沉跌宕,早已看淡外物,对形貌体面全然不再挂怀。

    以这般残破颓败的模样见时毓,他心里骤然生出几分局促。

    管家纳闷得看着他面色变幻。

    片刻后,池彻改口道:“不必了。你去回禀皇后,就说我药性上头,已然睡下了。”

    这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宰相,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管家哭笑不得,躬身劝谏:“相爷,皇后此刻就在书房外等候,老奴若回话说您在书房睡下了,只怕难以取信于人。皇后深夜微服亲至,乃是天大的恩遇,相爷如此推拒,岂非辜负了皇后一番心意,让您二人之间平添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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