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1)

    沈玉峨来到关雎宫时, 花灵子早已做好准备迎接。

    他穿着一袭清新的青白间色的衣裳,发间簪着一支竹叶样式的碧玉簪子,眉眼笑吟吟的。

    看着他那一双没有任何杂质的单纯笑眼, 就仿佛进入了一场水汽氤氲的浓绿雨季。

    “侍身拜见陛下。”花灵子的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期待。

    沈玉峨伸出手, 用指背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

    花灵子微微低下头, 清秀的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晕。

    一瞬间,她仿佛透过花灵子, 看到了她还是皇女时, 在潜邸伺候她的陈氏和柳氏。

    虽然模样不同, 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恬静羞怯都是相同的, 但花灵子却多了一份天真无邪的可爱。

    她笑了笑, 拉着花灵子的手, 走进了关雎宫中。

    漫漫长夜, 烛泪流淌。

    衣储莲斜倚在窗边,一下一下抚摸着手中的玻璃兔子。

    散开的长发像扭曲的墨汁, 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缓缓地、一直流到地上, 墨色忽浓忽淡, 像深浅不一的黑色巨浪激撞着, 仿佛要把整个房间都染成墨色。

    “公子, 药已经熬好了, 您现在喝吗?”安桃十分小声地问, 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衣储莲。

    陛下没来东暖阁, 而是去了关雎宫。

    公子今夜怕是又要无法安眠了。

    之前陛下独宠慕容贵人半个月的时候,公子也是这样,夜夜撕帛裂锦。

    仿佛把那些绸缎当成了慕容氏的巫蛊替身, 要将他撕得粉碎,狠狠发泄心中的怨气,才能勉强歇息一会儿。

    “拿过来。”衣储莲缓缓抬起手,掌心苍白没有丝毫血色,阴阴惨惨。

    安桃立刻端着药上前。

    衣储莲拿过药碗,漆黑的药汁,摇晃着映出他风致楚楚的面容,唯有那一双丹凤眼,眸子黑魆魆的吓人。

    他盯着药汁里的自己,眼神变幻不定,一仰头,喉结不停地吞咽。

    一碗苦涩难闻的药,就这样被他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安桃连忙上前接过剩下的碗。

    只见白瓷碗里,汤药几乎不剩,只剩下一点药渣子静静趁在碗底。

    一点药渣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安桃照例,准备想以前那样,将碗拿出去清洗。

    却听到衣储莲出声制止。

    安桃一时顿住,不明所以。

    就看见衣储莲拿起茶杯,将杯中用来清口的温水,倒进了药碗里。

    已经沉底的药渣子,立刻又重新上浮了起来。

    衣储莲再次拿起碗,这一次,他连这些药渣也喝得一干二净。

    “再去让太医院熬一碗来。”

    喝完药,衣储莲眸中冷郁的阴色并没有褪去,而是继续吩咐道。

    安桃劝道:“公子,这些药是太医院院使亲自为您调配养身子的,虽说是补药,但毕竟是要三分毒,您还是得量力而行啊。”

    “不用管那些,照我吩咐的去做。”衣储莲低着头,默默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五年来,他的身子亏空严重。

    哪怕是沈玉峨亲自下令,让太医院资历最深,只为皇帝和太后医治的院使,给他调理身子。

    但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彻底将他破烂般的身子治好。

    虽然玉娘疼惜他,在他身子治好之前,一直忍着不碰他。

    可是在这期间,他要眼睁睁看着她宠幸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看着他们夺走本属于自己的宠爱;看着他们慢慢怀上玉娘的孩子;看着玉娘的时间,慢慢向他们身上倾斜。

    而他一个人,守着一个残破羸弱的身子,慢慢黯淡。

    这样的恐惧,就像一滩粘稠的黑水,被他越来越巨大的不安惶恐滋养着,慢慢蠕动、慢慢汇聚,像活过来一样,满满的膨胀在心里,像心跳一样,永远躁动,永不停歇。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

    他不想要沈玉峨这样的疼惜了,他宁愿彻底死在沈玉峨的怀里,也不要守在没有她的东暖阁里。

    没有沈玉峨的东暖阁,空空荡荡,好像灵魂都得不到安宁,只有一片枯寂。

    翌日,东暖阁的晨会。

    彻夜未眠的衣储莲,刚服下早上的补药,带着满腔酸苦的药汁苦涩,缓缓坐在了主位上。

    他眸光一扫,就看见了坐在左侧中间的花灵子。

    初次承恩,他的脸上染着花朵初次盛放的娇羞,但眼尾流光间,已经沾染上一丝成熟的感觉。

    不等衣储莲开口,就有宫侍因为吃醋,而率先向花灵子发难。

    “花才人初次被翻牌子,怎么一早就来东暖阁请安了?当初慕容贵人承恩时,陛下可是特赐他休息一日呢看来,还是你伺候得不够让陛下满意啊。”

    衣储莲眸光一暗。

    看向花灵子的眼神里,嫉妒中掺杂着一丝责怪。

    侍寝的规矩,他难道没有好好学吗?

    怪不得,侍寝之后,玉娘也没像之前赏赐慕容氏那样他。

    “不是的。”花灵子立刻解释。

    “陛下原本也是想让侍身歇一歇,但是侍身不想恃宠而骄,更何况,贵君哥哥一直待侍身极好,侍身每日晨昏定省,绝不敢怠慢。”

    “哼。”坐在花灵子身边的慕容绮,莫名其妙被拉踩了一番,冷冷嗤笑了一声。

    但花灵子不以为意,看向衣储莲的眼神里还带着奉承。

    衣储莲习惯性地掩饰下内心的轻慢倨傲,面上温和一笑:“你有这个心就好。本宫不是小性之人,只要能侍奉好陛下,本宫就都替你们开心。”

    花灵子单纯一笑,眼神天真而羞涩:“其实说起来,侍身在各位兄弟间算不上出色的,能侥幸被陛下翻牌子,全靠沾了妹妹的光。”

    “妹妹?”衣储莲长眉微挑。

    花灵子笑道:“昨夜侍寝时,陛下同侍身说,侍身的妹妹花惠子,在火药研制方面极有天赋,打算悉心培养,于是问了妹妹姓名,这才想起来侍身是她的哥哥。”

    衣储莲唇角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原以为,玉娘突然翻花灵子的牌子,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花灵子容貌一般,也没读过什么书,难以盛宠不衰。

    可前朝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花惠子。

    那么有了前朝势力的支持,花灵子往后的恩宠,可能就不缺了。

    玉娘每一次看见花惠子,就会想到她后宫的哥哥,难免会宠幸一番。

    若以后花惠子再搞出一番建树,花灵子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衣储莲的指尖狠狠扣过光滑的玉佩表面,心中妒火翻涌,扭曲滔天。

    为什么他的娘家姊妹们就没花惠子那样的本事,不能帮到玉娘,不能让玉娘开心。

    晨会草草结束。

    衣储莲回到内殿,整个人坐立难安。

    “不能再等了!”他焦急地在内殿内踱着步,喃喃低语,浓郁的琥珀眸里流淌着癫狂的神色。

    他原本不着急对花灵子下手,因为他不确定花灵子能否有大造化,万一沈玉峨只是偶尔宠幸他一次呢?

    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否则,花灵子一旦怀上身孕,他在动手的话,就太引人注目了。

    东暖阁外,平蓝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在他们前面不远,就是花灵子的队伍。

    平蓝看着花灵子风光无限的背影,对着身边的贴身陪嫁低声道:“你看到刚才衣贵君的表情了吗?”

    陪嫁点头:“看见了,贵君的指甲都快要把玉佩剐烂了。”

    平蓝感叹道:“你都看出来了,可花灵子却丝毫没有察觉,这样天真,真是可怜。”

    陪嫁问:“那公子,您要提醒花才人吗?”

    平蓝笑着摇摇头:“上次我无缘无故被迁出关雎宫,就说明身边必然有衣贵君的眼线,后宫凶险,明哲保身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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