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3/3)

    &esp;&esp;她让张懋修起来,又转向张允修,问他可有什么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

    &esp;&esp;张允修站起身来,拱手道:“娘娘,臣比不得兄长才华,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只在乡里教过几年书。臣不敢挑拣,陛下和娘娘让臣去哪儿臣便去哪儿,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兄长远赴陕西,年岁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臣愿以微末之身随兄长赴陕,不拘什么职位,哪怕做个幕僚,只要能在兄长身边搭把手便好。”

    &esp;&esp;张懋修闻言侧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胡闹,你有你的前程,跟着我做什么?”

    &esp;&esp;张允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不与兄长争辩,兄弟二人这般无声地对峙了几息,张懋修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esp;&esp;张居正看着他们兄弟二人这番无声的交锋,沉吟片刻道:“先生既有此心意,本宫便替陛下做个主。先生若不嫌官职卑微,就以西安府经历之职随兄赴任,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能从旁协助兄长,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esp;&esp;张允修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张居正让他起来,又问了张同敞的事,听说是个聪明沉静的孩子,读过几年书,颇有志气,便说陛下有意让他留在国子监读书,问张懋修可舍得。

    &esp;&esp;张懋修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同敞是兄长唯一的骨血,我这些年带着他东奔西走,时时教导,便是盼着他能有出息,如今陛下恩典,臣岂有不舍之理?只是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还望娘娘和陛下多加管教,莫让他走了弯路。”

    &esp;&esp;张居正点点头,嘱咐了几句让张懋修兄弟在京中好生歇息几日,备齐行装再启程之类的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esp;&esp;兄弟二人出了坤宁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宫道两旁的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esp;&esp;张懋修走在前头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何苦来哉?正八品的经历,委屈你了。”

    &esp;&esp;张允修笑了笑,走上前与兄长并肩而行:“三哥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六十多岁了跑去陕西吃风沙,我五十多岁的人跟着你,不过是帮你磨个墨、跑个腿,有什么委屈的?再说了,咱们兄弟两个一处做事,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强。爹在世时常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忘了?”

    &esp;&esp;张懋修听他搬出父亲来,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脚下的步子放慢了些,宫道长得像是走不到头,可两个人一道走,便也不觉得长了。

    &esp;&esp;此后数日,张懋修一头扎进皇庄,跟着徐光启学起了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

    &esp;&esp;徐光启起初还担心他年纪大了吃不得苦,观察了几日便彻底放了心。

    &esp;&esp;此人不但吃得了苦,学起来还格外较真,有一回为了弄清垄高与产量的关系,硬是拉着农官在田里量了整整一下午,把几十条垄的高度量了个遍又一一记录下来对照,连晚饭都忘了吃。

    &esp;&esp;张允修便在一旁替他磨墨铺纸,把那些数据整理成表格,兄弟两个配合得默契无间,倒把徐光启看得暗暗点头。

    &esp;&esp;远在宣大的朱笑笑正以巡边的名义沿着九边沿线一路西行。

    &esp;&esp;皇帝的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从大同出发,旌旗伞盖一应俱全,沿途州县官员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esp;&esp;可銮驾内却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换了一身镖局趟子手的打扮,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板带,头上压一顶遮阳的斗笠,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从白杆兵和锦衣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扮作振威镖局的镖队,押着几车货物沿着另一条路悄悄进入了陕西境内。

    &esp;&esp;这两个多月在外头风吹日晒,他整个人几乎变了个样。

    &esp;&esp;原本在宫里养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如今晒成了小麦色,被汗水一浸便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乍一看倒真像是个常年在外跑江湖的镖师了。

    &esp;&esp;身量也蹿高了一截,原本与张居正站在一起时两人相差无几,如今大约已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撑得那件青布短褐紧绷绷的,袖口挽到小臂时能看见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和结实起来的肌肉线条。

    &esp;&esp;宫外饮食粗放,朱笑笑也很注意营养均衡,加上有些迷恋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偶尔也会跟着白杆兵一起操练身手。

    &esp;&esp;他骑在马上时脊背微微前倾,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腰间那柄雁翎刀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动静,眼下的姿态已与几个月前微服出宫时判若两人。

    &esp;&esp;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銮驾所过之处,卫所屯田的弊病被一路清理过去。

    &esp;&esp;朱笑笑人虽不在銮驾中,却能通过群聊隔空指挥秦良玉配合行事。

    &esp;&esp;骆养性带着锦衣卫一路拿人抄家,白杆兵老卒则负责镇压那些试图煽动兵变的刺头,几路人马默契合作,不到两个月便将宣大至延绥沿线的卫所梳了一遍。

    &esp;&esp;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户当场便投了白杆兵,说要跟着皇上打鞑子报效朝廷。

    &esp;&esp;秦良玉便将这些投军的军户收拢起来,让手下老卒带着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操练,沿途又剿了几股流寇,该杀的杀该招安的招安,队伍竟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九月间已扩充至六千人。

    &esp;&esp;与此同时,张懋修已在陕西上任近两个月了。

    &esp;&esp;西安府同知的衙署设在府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张懋修很少在衙署里待着。

    &esp;&esp;徐光启带来的三十七名农官被他分派到西安府下辖的各州县,每人带着一队从当地抽调的吏员逐村逐乡地推广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他自己则带着张允修和两个老农官专跑最偏远、旱情最重的几个县。

    &esp;&esp;这一日他们来到了米脂县。

    &esp;&esp;米脂的旱情比西安又重了几分,从县城往北走,官道两旁的田地裂得豁开了嘴,缝隙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地里零星立着几株枯黄的谷子秸秆,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esp;&esp;路边的榆树被人剥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树下的草根也被掘了个干净,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坑。

    &esp;&esp;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蹲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龟裂的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几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泥塑。

    &esp;&esp;张懋修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沉默了许久,张允修也没了言语,几人闷头赶路。

    &esp;&esp;米脂县令姓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他早早便在县城北门外候着了,见张懋修一行到了便快步迎上来,也不多客套,开口便道:“张同知,下官已照您的吩咐把各乡的里长都召来了,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下候着。”

    &esp;&esp;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米脂地方民风彪悍,又遭了连年大旱,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出去逃荒,也有那不肯逃的便聚在一处做了流寇,县衙的差役拿他们没法子,下官也不敢强压,怕激起民变。”

    &esp;&esp;张懋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一边往那棵老槐树走一边道:“流寇的事我自会上报处置,咱们只管把番薯种下去。只要地里长出了东西,百姓有饭吃,流寇自然便少了。”

    &esp;&esp;贺县令应了一声跟在身后,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位同知老爷他也听说过,是故相张居正的儿子,被朝廷平反后放着京里的清闲官不做,偏要跑到陕西来吃风沙,显然是要干一番大事的。

    &esp;&esp;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愿别烧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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