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3/3)
&esp;&esp;郑贵妃双手捧着茶盏却不饮,只是低头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陛下,老身知道福王有罪,他侵占民田、纵容家丁行凶,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陛下是天命之主,老身不敢替他求情,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念在他是陛下亲叔父的份上,留他一条活路,别让他老死狱中。”
&esp;&esp;朱笑笑沉吟片刻,福王此人虽贪得无厌横行乡里,终究不是谋反的大罪,圈禁宗人府已算是极重的惩戒。
&esp;&esp;再往上便是赐死,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人逼到那个份上,便对郑贵妃说道:“郑娘娘放心,朕没有要福王性命的意思,他在宗人府好生待着,朕不会短了他的吃穿用度,更不会要他的命。”
&esp;&esp;郑贵妃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留一条命固然是恩典,可光留一条命有什么用?
&esp;&esp;她的儿子本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坐拥河南千里沃土,富可敌国尊贵无比,如今却要像条狗一样被圈在宗人府里了此残生,这份屈辱比死了还难受。
&esp;&esp;她咬了咬牙,将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来,朝朱笑笑跪了下去:“陛下既然肯留福王一命,何不干脆把爵位也一并还了他?老身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保,福王往后绝不敢再犯分毫。”
&esp;&esp;朱笑笑没有立刻回答,福王的儿子朱由崧今年也十七八岁了,跟着他爹在洛阳养了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若把爵位还给福王一脉,不管是还给朱常洵本人还是传给朱由崧,都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继续鱼肉百姓。
&esp;&esp;可若是把爵位传给福王的孙女呢?一个年幼的女孩子,从小养在宫中由郑贵妃亲自教导,等她长大袭爵时朝廷的削藩大计早已尘埃落定。
&esp;&esp;更重要的是,这将是宗室中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承袭爵位的先例,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那些没有嫡子的藩王便不必过继旁支来继承爵位了,膝下有女便可袭爵,朝廷收起藩王的权柄来也更名正言顺。
&esp;&esp;他转过身来走到郑贵妃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郑娘娘,朕不想瞒你,福王的爵位朕可以还给福王一脉,但不是还给福王本人,也不是还给他的儿子。”
&esp;&esp;郑贵妃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颤声问道:“那陛下打算传给谁?”
&esp;&esp;“福王世子有个女儿,今年才两岁。”朱笑笑直视着她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打算将这个孩子接入宫中,由郑娘娘亲自抚养,等她长大成人便让她承袭福王爵位。郑娘娘当年能把神宗皇帝的心思摸得那般透彻,把一个两岁的孩子教好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esp;&esp;郑贵妃浑身一震,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陛下……陛下是要让一个女娃承袭藩王爵位?这,这如何使得!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袭爵的道理?藩王爵位世袭罔替乃是祖训,传给女子岂非乱了宗法纲常!”
&esp;&esp;朱笑笑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她:“郑娘娘方才不是也说了,朕是天命之主,朕要封女将便封女将,要设女官便设女官,怎么到了藩王爵位上便不能传给女子了?朕今日在朝上已将皇后监国之权载入《大明会典》,满朝文武无人敢驳,郑娘娘觉得这福王爵位传给女子,会比皇后监国更难吗?”
&esp;&esp;郑贵妃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扶着桌角慢慢滑坐在绣墩上,心乱如麻。
&esp;&esp;皇帝这是要拿福王一脉做筏子给天下人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连藩王爵位都能传给女子,还有什么祖制是他不敢动的?
&esp;&esp;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简直是自投罗网,本来只想替儿子求个情,却不想被皇帝顺势把曾孙女也算计了进去。
&esp;&esp;可她能拒绝吗?若是拒绝了,福王一脉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了,那个女娃好歹还姓朱,好歹还能把福王的爵位传下去,总比满门抄没爵位断绝要强得多。
&esp;&esp;朱笑笑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知道她心里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末了盖上御宝,连同一个锦盒一并推到她面前,放缓了语气。
&esp;&esp;“郑娘娘,朕知道你心里在怨朕,朕不怪你,可朕对福王一脉确无赶尽杀绝之心,福王的爵位朕交给他孙女,这个孩子的将来便托付给郑娘娘了。你是她的曾祖母,她身上流着你的血,朕希望你能把她教好,不要像神宗皇帝宠坏福王那样把她也宠坏了。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朝廷守土安民的藩王,不是一个只会鱼肉百姓的蠹虫。”
&esp;&esp;郑贵妃低头望着那份告身,锦盒里装的是福王世孙女入宫的文书与教养章程,从启蒙读什么书到每日起居饮食的规制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绝非临时起意。
&esp;&esp;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外头的蝉鸣都换了好几拨,才缓缓伸出手将那份告身与锦盒一并收下,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谨遵陛下圣谕。”
&esp;&esp;她转身往外走时步履有些蹒跚,走到暖阁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朱笑笑那张在日光中明明暗暗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陛下,当真放心让老身教她?”
&esp;&esp;朱笑笑端详着郑贵妃那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岁月痕迹的面孔,似乎能听到岁月长河里无数女人被压在这套规矩底下的无声呼号。
&esp;&esp;福王已是废人,当年那场国本之争的余波却仍在朝堂上隐隐回荡。
&esp;&esp;让福藩的爵位落在一个女孩身上,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收场。
&esp;&esp;“郑娘娘在宫中这些年经了多少风浪,论手腕论见识,满宫上下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这孩子能在你膝下长大,由你亲自教导,朕有何不放心?”
&esp;&esp;朱笑笑坐在案后望着她,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明黄的光晕里。
&esp;&esp;郑贵妃面色变了几变,似乎被他从容的态度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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