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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烈酒下肚,胃里烧得厉害,他很少喝醉,在云市的六年,他和朋友的聚会都因为开车而滴酒不沾。



    他已经快忘了,原来一个人醉酒的感觉那么难受,原来,烈酒的味道,是那么苦涩。



    手机关机,陌生的烧烤店二楼,周围是吆五喝六的陌生面孔。



    从补习班逃出来,他在大街上卖力狂奔,身后像有无数道身影追着他,追着他,让他一刻不敢停下脚步。



    直到上了出租,直到在陌生的地方停下,直到他再看不到身后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服务员不时从他身后走过,桌上的烧烤他一点没动,白酒却喝了整整一瓶。



    身边陌生人的嘈杂持续不断,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想逃。



    如果有足够的钱,他一定逃出国去,逃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逃到……



    再也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他没有自己想像的坚强,在感情的道路上,他一直脆弱得像个长不大的孩童,一遇到挫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逃。



    从出生就被抛弃,他比任何人都极度渴望有一个家。有院长妈妈和孤儿园弟弟妹妹的家,有他爱了十年的陈小筠的家。



    在被辜负被背叛的时刻,他连一同生活过的地方,承载他所有朋友和人脉的云市都待不下去。



    落荒而逃的小丑只能缩在一个没人认识的角落,缩在没人看得到的壳里,独自卑微舔舐伤口。



    他不懂,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去建造他梦想中的家,可到头来,到头来,他还是孤身一人。



    又一杯苦酒下肚,酸涩在心脏在四肢百骸疯窜。



    他不过是一个平凡普通的30岁男人,只想有一份满足温饱的工作,一所遮风挡雨的房子,他没有做错什么,却……



    这一次,他又能逃去哪里?



    2600公里没有拦住那个人的脚步,他究竟还能逃到哪里?



    “温棋,你是我第一个动心的人。这些话,只对你一个人说过。我会尊重你对人生对事业的选择,平等对待我们的感情,我给你保证,爱你这件事情上,我不会欺骗。”



    “温棋,我真想让你看看,我是如何摧毁你最后一丝希望的,只有这样你才会心甘情愿踏进我为你建造的鸟笼,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温棋,我说,你是我的初恋,你信吗?真的,我活到26岁,才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没骗你。我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喜欢你。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想把你追回来……我追了你一年,我放了那么多感情进去,收都收不回来。现在让我放弃,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放弃?!我凭什么放弃!谁有资格让我放弃!你为什么不放弃?!放弃抵抗,放弃排斥,就爱我一次,就和我好好在一起,不行吗?”



    “怎么,心疼?还早着呢,给我好好看着,惹怒我,应该有什么下场。求我?我让你下跪一次,你记我一辈子。现在却为了一个狗杂种求我,温棋,耍弄我,很好玩吗?”



    “年夜饭嘛,总要跟特意赶回来团聚的人一起吃才有味道。”



    “你果然知道,刀子,插在哪里最是致命。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放你自由。真遗憾,我活着从地狱里爬出来,那么,你温棋,再也逃不掉了。”



    酒杯摔碎在地上,不大不小的声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温棋垂着头坐在桌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这条死胡同的,逃避不了前进不了。



    两个字就能哄好的人



    他只能任由那人不断侵入他的生活,一点点,蚕食他仅剩不多的意志。



    他要的,十年相守的陈小筠尚且做不到,一个游戏人间的季云凛……



    往前一步,是更危险更可怕的深渊。



    离开烧烤店,温棋迈着踉跄的步伐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被黑暗笼罩的那一刻,他才悲哀的发现,原来,他真的……



    无路可逃。



    



    李硕把人扶进屋放在床上时,季云凛抱臂站在一旁,冷冷看着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



    温棋失踪整整三个小时,季云凛的怒气值升到了顶点。他想着找到人要么狠狠打断他的腿,要么不管不顾强上了他,就算被憎恨被厌弃,也比这样一次次折磨着他的神经要强。



    接到李硕电话,季云凛焦燥的心终于得以放松,等待的时间漫长无比,他无数次抬手像个傻瓜一样盯着秒针的走动。他想,等温棋回来,只要肯低头服个软,他也不是不能原谅。



    或许昨天的争吵影响的不止他一个人的心情。



    或许……或许……



    李硕走后,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醉鬼老老实实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这一瞬,季云凛身上的戾气像被扎破了的气球,只剩干瘪的无奈,认命般去了卫生间。



    温热的毛巾贴在脸上,湿润轻柔的抚触让温棋不禁轻哼出声。



    擦去他脸上的酒渍,抬起他的手,季云凛垂下头耐心擦拭一根根修长的手指。



    因着长年写字的关系,男人右手中指结了一层硬茧,季云凛将毛巾一小块缠在硬茧处,轻轻按压。等待软化的时间,他在男人掌心轻轻画圈。



    他从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把自己处于无奈又离谱的地步,他想和温棋和平相处,想和他发展正常又自然的恋人关系,却总是事与愿违。



    他们就像两个时刻警惕的刺猬,总把最尖利的那一面朝向对方,没人妥协,没人让步。



    一旦靠近,遍体鳞伤。



    “唔……”没有意识的醉鬼轻哼出声,季云凛弯下腰凑着耳朵靠近他唇边。



    “你说什么?”



    醉鬼睁开眼,视线里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装着自以为是的深情。一张很会说情话的嘴,却也一次次说着将他打入地狱的话。



    如果可以,这大概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如果可以……



    他伸出手,轻柔抚上男人脸庞。



    如果可以,能不能……能不能……



    “……”



    季云凛按住他贴在自己脸庞上的那只手,脸凑得更近,贴着他的唇瓣,“什么?”



    “别,死……”



    温棋的声音很轻,很轻,季云凛却听清了那两个字,心脏不住狂跳,耳边一次次回响着比世界上所有情话更动听的两个字。



    别死。



    高速路上的车祸,命悬一线的抢救,痛不欲生的复健,王清的嘲笑,温棋的狠心……



    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灰烬。



    他知道自己大概就是世人说的“恋爱脑”,顶级“恋爱脑”



    怎么能两个字就把自己哄得找不着北,怎么能这么便宜……



    他一定是疯了,爱疯了,爱惨了。



    “不死,我会好好活着,活着和你在一起。”



    贴着他的唇瓣,轻轻碾磨。他把那“情话”一遍遍咀嚼,一遍遍哄着无意识的那个人,“叫我的名字,温棋,快点叫,只要你说一句爱我,给你十个亿,不,一百个亿,全部,全部都给你,命也给你,温棋……”



    他一定是疯了,疯了……



    他想像着和温棋一起回云市,想像着温棋的事业风生水起,想像着每天清晨他们相拥着醒来,想像着在牧师见证下的他们完成了最浪漫的婚礼……



    因为轻飘飘的两个字,他连百年后和温棋合葬的墓碑上写些什么都想好了。



    季云凛……



    他钻进被窝,将他的温棋紧紧搂在怀里,像个傻子一样幻想了半夜,笑了半夜。



    季云凛,你完了。



    



    “鹏程”的最后一节课,温棋站在讲台前,摘下小蜜蜂,微笑望着坐在明亮教室里,他带了一年半的学生,用快乐的口吻向他们告别。



    冯老板接受了他的辞呈,伸出手与他交握,眼里有对他的肯定,也有对往昔的追忆,“去吧,温棋,谁年轻的时候没冲动过,等你再大点,想犯傻都没勇气喽!等你安顿好把地址给我,我也尽点绵薄之力,想当年我也是支教过大西北的勇士呢!”



    晚上他给温水发去消息,那边电话很快打过来,语气里全是激动,“大哥,你真要来?你没骗我吧……太好了,美月听说你要过来,高兴得就差蹦起来了……大哥,你明天几点的车,我去接你……大哥,”说到最后,温水的声音带上了哽咽,“谢谢,谢谢你,哥,你永远是我大哥。”



    温棋边收拾行李边道,“行了,别煽情。我明天一早的车,到镇上得下午了。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弟妹是个好女孩,好老师,你照顾好她。”



    行李收拾到一半,正巧季云凛打来视频电话。



    “干什么呢?”



    “准备洗澡。”



    “洗完澡呢?”



    温棋瞅一眼对面脸色不太好看的家伙,“你没完没了啊?”



    季云凛坐在车里,不耐地敲打着扶手:“温棋,你没事瞒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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