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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直达顶层,秘书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一整面落地窗里装的是整个沪海市,听见脚步声林绍崇抬起头。
“坐。”
顾卓在对面落坐,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林董,新加坡那边处理完了。”他开门见山,“当地监管局的书面确认函,补充尽调报告,以及交易对方的谅解备忘录,都在这里。”
说着,顾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双手递过去,林绍崇接过来,没立刻看,而是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气氛空滞一会后,林绍崇缓缓开口:“小周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八年前他帮我打过一场官司,那时候他手段就狠,所以我才选他。”
他轻轻一叹,继续说:“这些年他帮我处理了不少事,我也给了他不少好处,这次把你换上来,他心里有气,我能理解。”
顾卓没接话,只安静的听着。
“但他有气,是他的事,”林绍崇话锋一转,语气像把刀慢慢压过来,“你没防住,就是你的事。”
顾卓不语,林绍崇接着说:“小顾啊,我林绍崇用人不怕出错,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周淮在档案里埋雷,你交接的时候没逐份核对,这是你的疏漏,你认不认?”
“我认,”顾卓没有犹豫,说:“签字的是我,团队是我带的,交付成果出了问题,主责方无可推卸。”
林绍崇点了点头,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翻开文件夹看。
“处理得漂亮,”他合上文件,说,“两天的时间飞过去,拿到监管确认,说服交易对方继续推进,还赶在我秘书发难之前把闭环方案放到我桌上。顾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
“谢谢林董。”
“不是客套,”林绍崇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见过太多年轻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推给前任,推给团队,推给运气。你不一样,你先把问题处理了,再回来谈责任,这种性子,是个做事的料子。”
顾卓闻言,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嘴角保持的恰到好处,“林董过奖。”
他太清楚林绍崇这种人,商场沉浮三十多年,靠着贩卖枪械起的家,从黑产做到地产,从地产做到金融,他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生意,是人心。
此刻的每一句安慰都不是真的在宽宥,而是在算账。
顾卓知道自己的价值被重新评估了,这次的事故没有扣分,反而因为处理方式得当加了分,但这也意味着,林绍崇对他的容忍度是有标价的,今天的“不追究”,是为了将来某一天更大的“索取”。
这种被上位者温和地握在手心里的感觉,比当面挨一顿骂更让顾卓难受。他宁愿林绍崇拍桌子骂他是个废物,那样他至少知道边界在哪,可现在,林绍崇像一张柔软且巨大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还要维持着感激和体面的微笑。
“周淮那边,”林绍崇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卓顿了顿,最终吐出两个字:“不办。”
“嗯,”林绍崇点点头,“有分寸。”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林绍崇忽然换了个姿势,目光从文件移到顾卓脸上,眼神不再是看乙方,换上了一种更私人的眼神。
“决明最近怎么样?”
顾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从林绍崇说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谈话要转向私人领域了。
他把林决明近期的变化大概陈述了一下,最终林绍崇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雪茄盒,抬眼看了看顾卓:“你抽吗?”
顾卓摇摇头示意不必,“谢谢林董。”
“年轻人克制是好事,”林绍崇把雪茄盒合上,似是感慨似是提醒的慢慢说,“但极度克制的人,是不会让人信任的。”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了,顾卓没有接,一个人如果始终假面如一,没有爱好,没有软肋,一丝破绽都没有,那就很难被人信任,这是句实话。
“去吧,”林绍崇说,“辛苦了,后续的事让法务总监跟你对接。”
顾卓点了点头,微微躬身,开门离开时身后又传来林绍崇的声音:“小顾啊。”
顾卓回头。
“决明从小没吃过苦,我也不需要他吃苦,你多担待。”
话其实没说完,就说了一半,但意思到了,顾卓能听懂。
原本他对林绍崇就厌恶的不行,加之今晚这一番不冷不热的敲打和审视,此刻顾卓不可谓不生气。但潜龙勿动的道理顾卓很清楚,现在还没到清算的时机,得忍。
可情绪这个东西越忍就越糟糕,林绍崇疼儿子,而林决明在顾卓眼里又是个仗着家庭背景无恶不作不折不扣的混账,陈晓磊的事还没算,林绍崇又威压着护短,顾卓此刻心里对林家所有的怨气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林决明的身上。
他压了压心中翻涌的念头,最终面不改色道:“明白。”
林决明把筹码收过来,橘子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睡得很香。
施燃忽然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一眼徐景琛,又看了看林决明,开口道:“辫儿,今晚这局,其实有点说法。”
林决明正用手指轻轻挠橘子的肚皮,闻言头也没抬:“什么说法?”
施燃没回答他,看向徐景琛,抬抬下巴示意他:“你自己说吧。”
林决明抬头看,只见徐景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干涩的笑了一下。
“害,也没什么说法,”徐景琛语气刻意的轻松,“不过就是老爷子让我回北京去。”
林决明凝固一瞬,听着徐景琛轻描淡写:“下周的机票。”
牌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林决明挠猫肚皮的手指停住,静静的看着徐景琛。
徐景琛一直不太乐意走家里安排好的路,这事儿连林决明都知道,前几年借着在上海这边有项目的由头自己搬出来住,搞了个投资公司,名义上独立,实际上还是靠着家里的资源。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是迟早要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怎么这么突然?”林决明问。
“也不突然了,吵了一个月了。”徐景琛笑了一声,抿了口酒,“最近集团让上头盯上了,公司需要个干净的。”
他说得轻,但在场所有人听出那话里的重量,他们这群人,表面光鲜,但其实骨子里各有各的枷锁。
施燃有,徐景琛当然也有。
貌似就林决明没有。
“还回来么?”林决明问。
“回来是肯定会回来的,我是回家了,又不是进去了,”徐景琛打趣笑说,“但北京那边事情多,老爷子身体也不如从前,我这次回去,估计就彻底定在那儿了。”
屋里安静了更久,连橘子都像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施燃见气氛沉下去,立刻笑着敲了敲桌子:“哎哎哎,干嘛呢这是?又不是生离死别,北京到上海两小时飞机,周末想聚随时聚。再说了,景琛回去是当太子爷的,以后咱们去北京,还有人管吃管住,多好?”
徐景琛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就是,以后你们来北京我安排。”他顿了顿,尽力地调节这气氛:“带你们爬长城去。”
林决明没笑,但也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橘子,揉了揉脑袋。
“那今晚得多赢你点,”林决明说,“当给你践行了。”
“行啊,”徐景琛笑着说,“看你本事。”
牌局继续,但气氛确实不如之前松快了,他们这些人,看似天天混在一起,实则各有各的轨道,聚聚散散,早就习惯了。
只是真到了散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点空。
又打了几手,徐景琛忽然转而看向林决明:“哎,你跟你们家顾律师怎么样了?到什么进度了?”
这话一出,施燃立刻竖起了耳朵,林决明正低头看牌,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进度?”
“别装,”徐景琛说,“你都住人家了,天天同进同出的,还穿一样的衣服带出来见人,我问你,睡到了吗?”
施燃“噗”一声笑出来,林决明抬眼,扫了他们一圈,表情淡淡的:“关你们什么事?”
“那就是没睡到,”施燃立刻接话,一脸了然,“要是睡到你早显摆了,林二公子什么性格,我们还不知道?”
“就是,”徐景琛笑着补刀,“你这进度有点慢啊,是不喜欢了?还是人家不从啊?”
林决明没说话。
他确实被问住了。
这段时间他天天跟顾卓待在一起,吃饭睡觉连带着养猫,日子过得太顺手,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以前追人,图的是一时新鲜,到手了也就淡了,但顾卓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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