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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落定,身边侍卫便松开手,被押送的宫人束缚解开,但无人敢走到太后身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哪个迈步便惹了陛下,叫陛下突然又改变主意将他们都杀了。



    此时的楼枝又是极好说话的样子,甚至风度翩翩上前请安,乍一看甚至母慈子孝,太后坐了下来,打量他面色片刻,收回目光,“说到病,哀家倒是忘了问,听闻陛下病一好,昨个儿便将治你的迟太医拖到朝堂上要将人杀了,是也不是?”



    “人还活着呢,”楼枝语调轻快,“没杀成。”



    太后漫不经心抿了口茶,“哀家倒还没问,陛下为何要杀这太医?”



    楼枝反问道:“母后好奇?”



    “还不是因着陛下行事?”太后将茶杯放下,瓷杯碰撞桌面发出轻微动静,“陛下之前已杀过太医,如今又想杀,那迟太医和付太医可不同,他医术高超,可是一位神医,你若是无缘无故将人下狱,还要不讲道理说杀便要杀,可是要惹天下之怒。”



    “啊,原来是母后仁慈之心,”楼枝笑容深深,“不过母后放心,朕可没有无缘无故将他下狱,他以下犯上,可是大大的惹恼了朕呢。”



    太后看向楼枝,从那双带着笑意里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片刻后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又为何放了他?”



    “自然是因为有趣,”楼枝抚掌而笑,“母后可知?诏狱甚是好用,这人呐,一进天牢里走一圈后便格外听话,朕也并非小肚鸡肠之辈,见他识相便留了他性命。”



    太后不知信也没信,淡淡道,“是么。”



    她不再饮茶,慢慢往后靠在座椅上,“既然人已知错,陛下便也要记得改改脾气,这般神医,平时犯点什么错也是有的,不是什么大错就将人下狱,未免有些太过。”



    楼枝听后,薄唇扬起,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母后说的是。”



    太后看着他笑容,莫名觉得不对。



    就听见楼枝温温和和道,“朕自下朝后亦深刻反思,所以,朕已下令重赏迟太医,以示安抚。”



    太后眉头诧异地略略松开,就听到皇帝后文。



    “……又感念母后之心,于是朕方才下令,将库中千年珍珠参、鹿茸、灵芝、燕窝之物尽数赐给了迟太医,想必有这些大补之物,迟太医伤好指日可待。”



    太后听着耳熟,想了想瞪大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些,这些不是她私库里的东西么!!里头就算是一根参须都够吊命,太后这么多年都不舍得动,没想到竟遭了劫!



    这混账,将她的东西拿去做好人!



    楼枝扬眉看她,“迟太医毕竟如此劳苦功高,些许东西,不过身外之物罢了。”



    太后忍了许久,表情都要扭曲,“陛下考虑得很是,倒是哀家欠考虑了,哀家……哀家也该给迟太医补些东西。”



    她每说一句,心下就疼一下,到最后有点咬牙切齿。



    “母后不高兴吗?”楼枝疑惑,“面色也不好看。”



    太后心下咯噔一声,很快面上便改成欣然笑意,“哀家哪有不高兴?哀家只是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罢了。”



    “真的吗?”楼枝道,“可母后方才还说朕素日所学的为君仪表都弃之不顾……”



    这混账!



    太后眼皮狂跳,忍了又忍,才挤出一句,“陛下仪表好得很,哀家甚是欣慰。”



    楼枝心满意足地站直身体,“朕觉得也是。”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看病



    离开慈安宫时就没有杯子砸地的声音,或许是太后砸不起了,楼枝这么想着,悠然地看着砖红宫墙,转向汪太监,“汪成,朕看上去傻吗?”



    汪太监连道,“怎么会?老奴觉得陛下分明是天下最聪明之人。”



    “当真?”楼枝抚平了有一丝褶皱的衣领,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朕聪明,怎么不管是太后还是旁人,各个都想把朕当傻子?”



    “这个……或许并不是因为您不聪明,而是他们愚笨。”汪太监小心翼翼地补充。



    楼枝想了想,欣然接受:“你说得对。”



    又抚掌道,“既然如此,昨夜的问题竟也有了答案。”



    汪太监疑惑,“什么?”



    楼枝:“朕昨夜问吴冲,怎么所有人都想要朕死,是不是朕当真该死,现在想来,既然母后张口便是让朕弑母,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心态,朕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朕该死,是他们自己想死,只不过各个羞于出口。不早说,朕完全可以成全他们。”



    汪太监闭上了嘴。



    “朕竟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理解透彻后,楼枝觉得此行不虚,心情极好,“今日尚未理朝政,叫这些有事要议的进宫。”



    汪太监:“是。”



    “还有,”楼枝又道,“看太后意思,好像当真没有见过迟续青,那他想必是中了邪,给他找两个太医看看。”



    汪太监:“是。”



    太后望着楼枝的背影冷静许久,才平复完心情,疲乏地抬了抬手,周围的宫人才如梦初醒般地重新回位,太后看着这份忙碌才慢慢安定下来,责怪地看向身边少女,“方才见到陛下分明是个好机会,你怎么不出声?”



    身边的少女轻轻咬了下嘴唇,低头,“陛下方才拔剑,我,我有些害怕。”



    她生得柔弱,低头时更是楚楚可怜,太后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甚至还主动安抚道,“无妨,有你姑母在,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见多了自然也就习惯,只是珍儿,你需得记住,你的仪态需改改,万不可先露怯。”



    夏珍柔声称是,又问起方才话题,“姑母,您不是说想知道陛下龙体如何么?昨日张太医来时说陛下脉案一切正常,他给陛下诊脉也被陛下回拒,今日见陛下气色很好,之前那些人传的‘陛下中毒’莫不是空穴来风?”



    “天底下毒多如牛毛,脉案查不出的亦有,他既然饶迟续青一命,就说明前朝那些人的话有几分准,”太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缓和语气,“不刚这迟续青你应当也知道,曾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从民间到朝堂,他亲口说能解陛下的毒,又怎会砸自己的招牌?”



    夏珍松了口气:“那这么说,有这位神医在,陛下中的毒应该已无大碍了?”



    “不错。”太后淡淡道,“如今可放心愿进宫了?有你姑母在这,你畏畏缩缩、束手束脚个什么?”



    夏珍陪笑道,“毕竟珍儿头一回进宫中,难免多几分担心呢,姑母放心,往后不会了。”



    “日子还长着呢,”太后语带深意,若有所指,“你且去哀家库里给那迟续青添些东西,过几日哀家病好,正要开宴席,你将物件一并置办……礼单记得拿来给哀家看过再送。”



    夏珍步子轻快地去了,太后望着她背影,笑容如灯火般片刻便被风吹灭,只有冷意。



    她叫来心腹,声音放轻,“尹太傅的儿子可是在禁军当差?叫他过来,替我做件事。”



    日光照射在太后脸上,光影明灭,“咱们这位陛下,素来草菅人命,能叫他改主意犹如登天,迟续青下狱时哀家便猜他应当是得了手,但迟续青若是刚烈不阿赴死,倒也算一桩美谈,但料不到到底露了怯,竟在朝堂上说能解毒。”



    “青芜此毒,自诞生起哀家便没听过解药,纵然他迟续青再天赋异禀,没有毒药在手,又岂是如此轻易能解的?且派人试探迟续青,看看他到底是何意,以防生变。”



    “若他不成,便不必留了。”



    迟续青人在床上,莫名收到新的赏赐,来自太后。



    按照现代的说法,太后是楼枝的继母,从福安的话来看,二位彼此的家属关系应该并不和谐,送礼这举动并不常见。



    礼不薄,但对比起楼枝所赠却有显著差异,送礼后宫人也没急着走,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表情很眼熟,和之前福安的表情一模一样。



    迟续青发现了,太后这边的人表情都很喜欢欲言又止,联想到楼枝身边服侍的人都随楼枝笑眯眯的,或许随从随主,太后也这样一个喜欢欲言又止的人,但他并不想看到患者或家属或任何什么其他人在治病让医生做阅读理解,所以他选择发问,“还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宫人得到台阶,表情满意几分,“太后口谕:近日太后娘娘身子也不爽利,听闻迟太医无故遭罪,心中更是挂念得很,便遣人送来这些补品,迟太医安心养伤,若宫里有住着不便之处可寻太后,缺了什么吃穿用度也只管提,若得空,不妨往慈安宫给太后请个安。”



    迟续青抓到了重点:太后身体也不爽利。



    原来赏赐是诊金。



    他条件反射地进入工作状态,询问:“太后娘娘不舒服几日了?可有什么症状?”



    宫人满意的表情顿住,抬眼对视上迟续青关切表情,不知为何笑容勉强了三分:“……昨日便开始不舒服,应当是风寒着凉,有些发热出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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