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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时间剪。”



    “别剪了。”宁致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睡意,“长头发好看。”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致远以为他睡着了,手慢慢停下来。



    然后祝君安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对面。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宁致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距离会忽然被拉得这么近。



    “睡吧,”祝君安说,声音很轻,更像是一种妥协。



    像素雪花



    临时住所的隔音不好,宁致远第一晚就发现了,邻里间吵架的话语,楼下猫争抢地盘的嘶鸣,甚至在客厅他都能听见祝君安卧室翻身的弹簧响动。



    隔着薄薄的墙板噪音像一层被揉皱的锡纸在空气里震颤,宁致远本能地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祝君安正站在窗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噪音。



    他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这才意识到这些声音对于祝君安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倒不如说他的听力越来越不行了,一天内发呆的时间明显增加。



    房间里有一台老式有线电视机,像素很低时常会出现雪花,画面是一个介绍淡水地区历史的纪录片,宁致远宁致远在祝君安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祝君安怔了一下,宁致远从未蹲下来跟他说话,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这个人永远站着,居高临下,连侧身倾听都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宁致远伸手把他滑到耳后的发丝拨到耳后,助听器在爆炸的时候丢了。



    “怎么了?”祝君安偏了偏头,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宁致远的嘴唇上。



    他在读唇语,宁致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以前他从未注意过祝君安看人时视线会先落在对方唇上再移到眼睛。



    “没,见你杯子空了,给你续上。”宁致远手里还握着一杯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他却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凉。



    “谢谢。”祝君安转过头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杯子上,然后伸出手,握住马克杯。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宁致远没有说话,祝君安像是没有听到,重新面朝电视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宁致远以前没想过,一个人可以那么安静,好像自己不在他的世界里。



    “刚才那则新闻,说罗绪风的案子移交到了特别调查组。”宁致远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更清楚,“警方在搜我的公寓时拿走了一些文件,但不是全部,重要的东西我提前转走了。”



    祝君安点了点头,他看得懂,但不是全部看懂了,宁致远从他点头的幅度和目光停留的时间判断,大概只接收了六成信息,剩下的全靠对方的习惯去推测。



    宁致远牵着他的手掌,把他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喉结上。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祝君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但没能抽回去,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震颤“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宁致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放慢了语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比平时更清楚,他的喉结在祝君安的指尖下振动,那种触感透过指腹传到神经末梢,再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抵达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



    祝君安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多年前上中文课的闷热午后,他被宁致远握着手指放在脖颈上。



    那时候他笨拙得要命,发音一塌糊涂,宁致远的手掌贴着他的耳廓,俯下身来,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嗯。”



    “现在议员选举进入白热化,党派间出什么招数都不足为奇……你相信我吗?”



    祝君安的指尖从宁致远喉结上移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迟疑,像一只鸟刚落下就觉察到枝桠不稳,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可以直接说。”



    “那瓦图的支持率算高的,为了击败对手他之前与我达成了协议……最近出现的任何新闻,求你,我求你一个字都别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块被攥得有些发皱的毯子布料,像是刚刚那几秒钟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到底是什么事?”祝君安越发疑惑“罗绪风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电视机的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纪录片里的画面变成了一组古老的码头照片,黑白影像在噪点中缓慢切换。



    “没有。”宁致远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诺维内部有太多庞杂的势力,有人先一步把他处理掉不足为奇,只不过他们想把这件事扣在我头上。”



    祝君安把他搭在祝君安胸前的手放下来,思索了一下措辞,淡淡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季末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潮湿的沉闷里。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祝君安太过了解他,这个人不想谈的事情,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撬不出一个字来,语气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趋利避害的谎言,还不如不去拆穿。



    或许两人从相遇开始就错了,他一直一厢情愿期许的未来根本就不存在。



    但祝君安已经没有退路,他不再回头看身后的深渊,也不再计算前方还有多少步可走,只是近乎虔诚地把眼前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他的手指停在距离他的颧骨不到两寸的地方,犹豫了一秒,指腹沿着那道被他自己打过的淤痕的边缘轻轻擦过。



    那道青紫色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而刺目的颜色“疼吗?”



    “你问的是脸还是这里?”宁致远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更疼。”



    祝君安掌心贴着宁致远胸前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下面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还记得我们上中文课的时候吗?”宁致远似乎想起了当年笨拙的模样“你那时候很紧张,手指都在抖。”



    “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他说,“我就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了。”



    祝君安笑了一下“可是时间没有停在那一刻,我们走了很长的路,走了很多弯路,走了很多错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电视机里的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待机画面,在老旧的显像管里闪烁着微弱的噪点。



    宁致远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伸手把电源线拔掉了,屏幕瞬间黑下来。



    然后他走回沙发前,在祝君安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想我当时欠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嘴唇的动作比平时更夸张一些,像是在确保那些音节能够被完整地接收,“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



    祝君安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三个音节离开他的唇齿,像三只蝴蝶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过短短的距离,落在他耳中。



    在助听器缺席的寂静里,那三个字的振动顺着目光传递过来,让他愣了愣。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听到这几个字没准会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但一句话能有多大分量,他早就过了放在心上的年纪。



    宁致远最近睡得不踏实,天气太热,楼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开得太久会过热的电扇,以前公寓里的中央恒温空调常年开着,穿着长袖衬衫也很少出汗,但现在的条件没办法,他热醒之后,习惯看着祝君安睡在床的另一侧愣神。



    祝君安依旧把自己缩在角落,会不自觉地踢开毯子,把t恤下摆撩到胸口以上,露出那一小片被旧伤疤覆盖的腰腹皮肤,后背的t恤卷到了肩胛骨的位置,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黑暗中泛着被月光洗过一般的银白色光泽,中间夹着几道颜色更浅的新痕,是爆炸时留下的碎玻璃划伤。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祝君安的t恤下摆轻轻拉下来,盖住了那片皮肤。



    第二天一早,祝君安的额头抵着暖呼呼的靠枕,睁眼一看,自己的呼吸的热气打在宁致远喉结下方的皮肤上。



    而宁致远小臂上的手慢慢松开,然后绕过去,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风扇的叶片还在缓缓转动,风从他们之间扫过,宁致远低下头,一侧的手臂已经麻了,下巴轻轻抵在祝君安的发顶上“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行,早上要去开店。”祝君安仿佛梦呓一样含糊道。



    “……开什么店?”宁致远立马清醒了,声音尽量保持平淡。



    祝君安坐起来,后颈的碎发蹭过领口,在晨光里变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揉了揉眼睛,好像想起自己似乎还没交代在酒吧打工的新身份。



    宁致远躺在那里,保持着手臂枕在脑后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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