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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致远没来得及回答,祝君安自己已经把话截断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出口,宁致远低头在他耳边说:“你想让我那么叫吗?”



    宁致远的声音刚好贴着祝君安的耳边传进去,商场里的冷气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手背上的汗毛吹得微微竖了起来。



    祝君安觉得自己不正常,那种幼态的称呼从小到大还没人叫过,他的人生好像一根稻草,风一吹就长大了,对这种亲昵莫名的有些期待。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宁致远,从宁致远的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垂下“我不知道宁致远,我没和别人谈过恋爱。”



    宁致远觉得他别扭的样子可爱得要命,收回微俯的姿势,试着叫了声“宝宝?”



    “……好奇怪。”话虽这么说,祝君安的耳廓一点点漫上颜色,像一张白纸被水从边缘慢慢洇湿。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商场里的广播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柔软。



    “他们进电影院了。”宁致远站在那里,偏过头去,眼下祝君安耳廓末端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到颈侧。



    宁致远虽然久坐办公室,但以前训练的身法已经刻在骨子里,哪怕目标只是两个在商场里约会的男人,祝君安走在他身侧,像牵着大型犬遛弯一样,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漫无目的的被拖着走。



    “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他们?”祝君安问。



    宁致远连头都没回,沉默了两秒:“学习别人怎么谈恋爱。”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祝君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姜沐北仰头看电子屏上的排片表,楚叙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手指垂在他卫衣领口的位置。



    宁致远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半步,见他停下来又退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们在说什么?”



    “我看不见口型。”



    楚叙臣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后颈的发尾,动作很随意,姜沐北指着一张女星哭得梨花带雨的海报,楚叙臣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饮品从姜沐北手里接过去。



    祝君安看着那个动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情侣之间不是这样的吗?”宁致远问“你以前也喝过我的。”



    “那不一样。”祝君安脱口而出。



    学生时代就算是和宁致远间接性接吻都能开心老半天,为了蹭一杯饮品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他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没什么道理,又咽回去了。



    宁致远偏过头看着祝君安:“我们也看。”



    “看什么?”



    “就他选的那部。”



    宁致远在柜台前站定的时候,祝君安正仰头看电子屏上的排片表,修长的手指点在“催泪虐心爱情”的分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确定?”



    “要学习怎么谈恋爱还是找点具有参考价值的。”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这部看起来比较典型。”



    宁致远买了两张票,选了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这个点影厅里没有什么人,祝君安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把那桶还没动过的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电影开始的时候是雨天,女主角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公交站台旁边,车灯从湿漉漉的路面上滑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宁致远看了一会儿,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看向身边人。



    祝君安没有在看屏幕,他正在看坐在前面几排的姜沐北和楚叙臣,隔得太远看得不太真切,但他能看到楚叙臣的手搭在两人中间的扶手延伸处,姜沐北的手叠在楚叙臣的手指上面,两人的手指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姿态扣在一起。



    宁致远的手离祝君安的手大约有十公分,中间隔着那桶爆米花,看着他的侧脸,银幕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把他的睫毛照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他的视线停留的位置比屏幕低一些,像是在看一个比电影更吸引他的东西。



    “呃,你要不管管他们……”祝君安怔怔的指着吻到忘我的两人。



    姜沐北虽然和宁致远没有太多的亲缘关系,但辈分上宁致远还是有话语权的。



    “……”宁致远见他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有伤风化,前一阵子为了感谢姜沐北通风报信,难得投了一部综艺宣传,现在想来还不如把钱换成硬币打水漂来得实在些。



    宁致远起身,一双大手手穿过昏暗的影厅,精准地捏住姜沐北卫衣兜帽的尖端,然后向后一拽。



    姜沐北整个人被兜帽勒着往后仰了仰,嘴唇从楚叙臣嘴角上滑开,发出一个像被踩了尾巴的音节“哎——”



    他扭过头,在银幕反射的微光里看到宁致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不可思议。



    “哥?”



    宁致远松开他的兜帽,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黑暗中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共场所,注意点。”



    姜沐北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祝君安的方向,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爆米花,语气平淡:“开场之前。”



    楚叙臣打量了两人一阵,依旧是平时一副好好先生的老狐狸样子,他的目光在昏暗里对上宁致远的视线,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口型说了一句:“大舅哥,这么巧?”



    宁致远没有回应,但他的表情在荧幕的光影里微微动了一下,像被“大舅哥”三个字哽住了片刻。



    姜沐北的脸在银幕的光里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他飞快地转回去坐好,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头顶,整个人缩进座椅里,像一只试图靠隐形来逃避现实的猫。



    楚叙臣的手搭在姜沐北后颈的位置,拇指在他发尾和衣领之间的皮肤上慢慢蹭着,像在安抚一只被拎了后颈的猫,轻飘飘的对宁致远说:“你不用上班吗?”



    “你不也是。”



    “啊,我哪儿是你那种日理万机的人。”楚叙臣眯着眼睛坏笑“我还以为你是来看那瓦图议员拉票的。”



    选举在即,淡水项目的成败几乎能决定那瓦图在议会的位置,这部电影的背景代表的就是淡水地区割裂的阶级。



    而影厅内的两人,一个是投资方,另一个则是合作方。



    自导自演



    楚叙臣在“礼貌”和“挑衅”之间,选择了礼貌的挑衅,像一只吃饱了饭的狐狸尾巴尖儿一搭一搭地晃着。



    宁致远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那瓦图议员的拉票活动安排在商场中庭。”楚叙臣眼神早就飘到电影荧幕上“他提前一周让助理联系了寰远的公关部,希望我能在公开场合表个态。”



    “所以?”



    “我没答应。”楚叙臣油滑得不怀好意“不过我觉得今天有好戏看。”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宁致远的侧脸在银幕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前面几排的姜沐北已经重新坐直了,兜帽还盖在头上,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后排的对话。他偏头看了楚叙臣一眼,用气音说:“拉什么票?”



    银幕上那场雨中告别的戏还在继续,弦乐推到了高潮,女主角的眼泪混着雨水从下颌滴落,整个影厅沉浸在一层湿漉漉的情绪里,这几个人却无心观看。



    楚叙臣的声音压得很低:“淡水项目的审批卡在议会三个月了,那瓦图需要运河议题作为筹码推进。”



    淡水运河是整个项目的核心,这条规划中的运河横跨淡水地峡的最窄处,如果建成,船只可以绕过马拉卡海峡,航程缩短约一千两百公里……对于依赖海上贸易的亚洲国家来说,这相当于在瓶颈处凿开了一个新的出口。



    但这条运河从四十年前开始论证,至今未动一锹土。



    谁都想坐吃螃蟹的第一人。



    祝君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下大雨的银幕上,但那些台词已经进不了他的耳了。



    他知道这条运河,或者说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开不了。



    宁致远比任何人都清楚淡水运河的价值,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技术不是问题,地缘因素才是。”



    楚叙臣点了点头,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把座椅的靠背上:“马拉卡海峡是他们控制亚太航运的命门。运河一旦开通,马拉卡的重要性会下降,有些势力就坐不住了。”



    “而且咱们内部也不统一。”宁致远摊手“军方和文官派系对运河的态度完全相反,执政党想靠它拉选票,对立党派拿它当攻击材料,几十年了,谁上台都说要建,谁上台都建不成。”



    楚叙臣偏过头看着宁致远,银幕的光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那瓦图在商场拉票,这个时间点明显是冲着运河议题来的。”



    “他需要选票。”宁致远点头,“水地区的居民已经被安置在临时板房里两年了,承诺的补偿款只到位了四成,那瓦图在议会拿运河作为交换条件——他对民众说运河能带来就业和投资,转头在议会里对反对派说可以放弃运河来换取淡水项目的专项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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