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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承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皮卡从灌木丛后面的隐蔽位退出来,汇入公路,简星辰把电脑架在膝盖上。



    轿车沿着公路一路向东,清莱的晨雾渐渐散开,街景从山脚下的荒地变成郊区零星的店铺和加油站,再变成市区边缘密集的联排住宅。



    直到红点停止,简星辰看了一眼地图:“是新开的游乐园。”



    简星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点,调出一份工商注册信息,“去年刚开业的,宁致远是股东之一,他虽然没有亲自去剪彩,但南塔温代他出席了仪式,媒体报道过。”



    宁承岳把车停在游乐园外围的停车场里,熄了火,歪着头看窗外。



    游乐园的招牌很大,卡通字体,门口立着几个巨大的充气玩偶,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旅游大巴和几十辆私家车,虽然刚开门不久,游客已经陆续进场了。



    “游乐园可不是什么交易的好地方。”宁承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笃定。



    简星辰黑进乐园的中控台,小水被那个阿姨牵着手穿过检票口,浅黄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很显眼,她们在主广场上停了一会儿,阿姨蹲下来跟小水说了什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就让他在喷水池前的长椅上坐着。



    “她们在等人。”简星辰盯着屏幕说。



    过了一会儿,露天咖啡车旁边的遮阳伞下走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垂上坠着两颗细碎的珍珠,手里端着一杯冰拿铁,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朋友。



    光线很好,她的妆容精致但不厚重,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但终归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



    简星辰把画面放大,截了几帧,然后用另一台设备迅速调出了安雅最近一周的行程记录——这是祝君安之前给他的权限,可以调阅诺维集团公关部门为安雅安排的公开活动排期。今天上午她的行程栏写的是“私人时间”,没有具体安排。



    “私人行程,”简星辰喃喃道,“用诺维的公关资源约在宁家控股的游乐园见面,她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宁承岳靠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看屏幕上的画面。



    安雅站起来,低头看着小水,然后蹲下来,伸出手。小水站在原地没有动,仰着脸看她。



    她牵起小水的手转身要走。安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冰拿铁,姿态又恢复成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要走了。”简星辰说“我们跟上去。”



    “等一下。”宁承岳忽然开口。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角落——摩天轮另一侧,靠近旋转木马的方向,有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从她们进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附近,位置始终保持在视野边缘,步幅不大不小,和她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不是警察。”宁承岳眯着眼看了看那个人的站姿和重心位置,“看样子应该是保镖。”



    安雅带了保镖来,但她让保镖站得远远的,装成游客的样子,自己坐在露天咖啡座里跟一个四岁小孩见面。



    “所以她不希望被人知道她见了小水,但是她又有不得不见的理由。”简星辰说。



    两人话还没说完,余光一瞥长椅上的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我就说游乐园麻烦。”宁承岳咬牙切齿道。



    游乐园门口的人流已经密集起来,旅游团的旗子在人群上方飘着,年轻男女成群地挤在检票口自拍,几个小孩举着气球从旋转门里冲出来,差点撞上简星辰的膝盖。



    “分头找。”宁承岳压低帽檐,把口罩拉到鼻梁上。



    “别慌,我找监控。”简星辰飞速的敲打键盘“安雅最后出现在鬼屋附近。”



    宁承岳拽着他穿过主广场,经过旋转木马和碰碰车,在一排卖棉花糖和烤肠的摊位后面找到了鬼屋的入口。



    鬼屋的招牌做得很夸张,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悬在门楣上,眼眶里装着红色灯泡,随着电流一闪一闪。



    时间还很早,鬼屋没什么人排队,简星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他开口问就迈步走了进去。



    鬼屋的入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刷成深灰色,上面画着扭曲的手印和爪痕,灯光昏暗,只有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绿色应急灯在亮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橡胶道具的塑胶味,背景音是循环播放的低沉风声和偶尔炸开的尖叫声。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个拐角,从骷髅骨架和蜘蛛网下面钻过去,穿过一片挂着塑胶断肢的区域,在鬼屋中段的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宁承岳靠在墙上,安雅和小水入园已经快四十分钟了,但出口没有任何刷卡记录“她们还在里面。”



    两个人沿着左边的岔路继续走,经过一排挂着白布的假病床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塑料点滴瓶,在“废弃学校”主题区的走廊尽头,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含糊的哼唱,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鬼屋的背景音盖了大半,但在拐角处听得很清楚。



    宁承岳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简星辰别动。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挪,在拐角的边缘探出半个头。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张被布置成“废弃课桌”的长椅,上面铺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小水蜷在那件外套里面,头枕着一个女人的手臂,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垂着,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渍在指尖凝成一层黏腻的浅粉色。



    安雅坐在长椅上,小水的头枕着她的左臂。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鬼屋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看起来比银幕上素净得多,没有精致的打光和后期修图,眼角的细纹在绿色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看着小水,安静得和之前在红毯上那个笑容得体的不是一个人。



    宁承岳没有动,简星辰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也停住了。



    安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拐角的阴影处,在宁承岳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简星辰身上。



    “我只是想看看她。”安雅开口,声音不高,被鬼屋的背景音盖了大半。



    宁承岳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简星辰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安雅坐在长椅上,小水枕着她的手臂睡觉,这个画面在鬼屋的布景里显得格外不搭调。



    宁承岳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口袋,“有话好好说,不要伤害她。”



    “我怎么会伤害她呢?”安雅低头看了一眼小水,十分疑惑小水在她手臂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里,呼吸继续平稳地起伏着。



    “她昨天晚上发烧了。”安雅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素帕打电话告诉我她发高烧,不肯吃东西,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她在喊妈妈。”安雅说,“素帕说那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她妈妈,但生病的时候一直在喊。”



    简星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宁承岳说。



    安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右手的烟别到耳后,低下头,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小水的额头,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安雅的手停在小水的额头上,没有动。



    “你说她喊妈妈。”宁承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她喊的是你吗。”



    鬼屋的走廊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的风声正好处在两个循环之间的低点,空气里只剩下小水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游客被道具吓到的尖叫声。



    安雅抬起头,看着宁承岳。她的眼眶没有红,妆容也没有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她是我女儿。”安雅说。



    简星辰的背撞上了身后的假墙。



    不堪回首



    鬼屋的走廊很长,绿色应急灯在头顶每隔几米才亮一盏,光线像被稀释过的薄荷酒,落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真实的冷意。



    宁承岳没有催她,他靠在对面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散漫,简星辰站在他身后半步,背靠着那面画满爪痕的假墙,后背还残留着刚才撞上去的钝痛。



    “我十六岁出道。”安雅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再疼了,只剩下一个形状,“跳了两年舞,团队就解散了,后面转去拍戏,演的都是配角,不温不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水,把搭在孩子脸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这个行业很残忍,年龄大了好像就进入了倒计时。”安雅接着说道“我没怎么上过学,那个时候真的很迷茫,不知道离开娱乐圈还能做什么。”



    “后来我接了一部电影,女二号,戏份很重,导演说我有天赋,那部片子如果火了,我就能从电视圈跳到电影圈,片酬翻十倍都不止……但开拍前一个月,制片人约我吃饭,跟我说这片子有一个投资方,非常看好我。”安雅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个投资方就是宁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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