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東風(3/5)
他低头继续看账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的场子,让她自己撑。」
玄镜没再说话。
但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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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里,沐曦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灶台上越来越多盘菜,轻轻笑了。
她忽然想起嬴政早上出门时说的话:「今晚我们早点回来。」
她问:「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她太熟悉的笑意:「陪孤练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沐曦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现在想起来,脸又红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专心盯着锅里的汤。
不管了。
先让外头那些人吃上。
至于晚上……晚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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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吩咐人去採买新鲜食材,满满几大篮送到迎熹楼后厨。
「夫人,都买回来了!对虾、梭子蟹、毛蚶——还有两条海鱸,说是今早刚打的!」
沐曦接过篮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案板上已经摆好徐奉春送来的几个纸包。
沐曦伸手,将纸包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
当归、川芎、红枣、枸杞。
她没有用秤,只是凭手感抓取,五指轻轻一撮,便将药材分成几份,合在一起,用布包扎紧。
她把药材包放进一旁的陶锅里,又转向调料台:「来,我教你调酱汁。」
小桃赶紧凑过去。
「蒜捣成泥,薑切末,茱萸捣碎,酱油两勺,醋一勺,再点一点蜜——」
沐曦一边说一边示范,小桃在旁边拼命记,嘴里念念有词:「蒜泥、薑末、茱萸、酱油两勺、醋一勺、蜜一点……」
沐曦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记不住也没关係。多吃几次,手就记住了。」
小桃用力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那碗酱汁。
沐曦转头看向后厨里几个正在忙碌的伙计:「你们帮忙把海鲜清理乾净。鱼去鳞剖腹,虾剪鬚开背,蟹刷乾净斩块,贝类泡水吐沙——」
伙计们齐声应道:「是!」
后厨顿时热闹起来。刀起刀落,水声哗啦,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那些新鲜海货。
小桃一边帮忙一边忍不住问:「夫人,晚上到底吃什么呀?」
沐曦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微微勾起:「晚上吃——八珍暖釜。」
小桃愣住了:「八……八珍暖釜?」
她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奴婢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菜名?」
沐曦笑了:「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我刚取的。」
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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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熹楼一楼,那群人从早上坐到现在。
胖员外的茶已经换了叁壶,瘦员外的瓜子磕完一盘又一盘。
但没人走。
因为后厨里,始终飘来一阵香气。
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像风里捎来的一缕消息。
后来渐渐浓了。
有人闭着眼细细分辨,忽然睁眼:
「这是龙骨!猪大骨熬的!还有鸡肉——对,老母鸡的鲜甜!」
旁边的人使劲吸鼻子:「还有萝卜……清甜那个味儿,没错!」
另一个皱眉:「可不只这些。还有别的——我闻不出来。」
一群人集体吸鼻子,像一群嗅觉失灵的猎犬,急得团团转。
胖员外一拍桌子:「伙计!你们后厨到底在熬什么?!」
伙计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盘东西——
生的。
鮁鱼切成了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鱼肉雪白,晶莹剔透。
胖员外愣住了:「这……这是生的啊?」
伙计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
接着,又一个伙计端着盘子出来——
对虾,开背去肠,虾身还带着水光,一动不动。
生的。
再一个——
梭子蟹,斩成小块,蟹膏橙黄,蟹壳青灰。
生的。
再一个——文蛤、毛蚶。
全是生的。
胖员外的下巴快掉下来了:「这、这些都是生的?!」
瘦员外也懵了:「生的怎么吃??」
一楼大堂炸开了锅。
「东主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生的海鲜,难道要生吃?!」
「不可能!这么多海鲜,怎么可能全生吃!」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时——
后厨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香气。
「滋啦——!」
那是热油爆薑的声音。
紧接着,那股香气像炸开一样,瞬间衝出后厨,瀰漫整座迎熹楼。
所有人同时闭嘴,同时吸鼻子。
薑片的辛香,被热油彻底激发出来,霸道地鑽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但不止。
那股辛香之后,紧跟着飘来一阵温润的、醇厚的、带着药材清苦的香气——
当归。
川芎。
红枣。
枸杞。
那些中药的香气,和薑油的辛香交织在一起,不衝突,反而互相衬托。
辛香在前,药香在后。
热烈在先,醇厚在后。
像是冬夜里点起的一盆炭火,暖意从鼻子鑽进去,一直暖到胃里。
有人下意识嚥了口唾沫。
「这……这是什么香味……」
没人能回答。
因为那股香气,他们从来没闻过。
燕地本就冷。入了夜,寒气从门缝窗櫺往里鑽。
可此刻,整座迎熹楼被这股香气填满,暖得像叁月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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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壮硕的伙计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一隻巨大的青铜釜,釜身泛着暗沉的铜绿,釜口热气蒸腾,白雾裊裊。
那股香气——正是从釜里飘出来的。
不只是刚才那种辛香,也不只有药香。
是龙骨的醇厚,是老母鸡的鲜甜,是萝卜的清润,还有那些药材香——全融在一起,化成一锅滚烫的、浓得化不开的汤底。
胖员外的嘴张了又闔,闔了又张,半天挤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
壮硕伙计没理他,捧着那釜,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釜里的汤微微晃动,几片红枣浮沉其间,几段葱绿点缀其中。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釜,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楼梯转角,直到那釜消失在雅阁门口。
「砰。」
门关上了。
一楼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东主!」
胖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衝到柜檯前:「二掌柜!我要向东主请菜!多少钱都行!」
瘦员外紧跟其后:「我也要!竞价!我出二百半两!」
「二百五!」
「叁百!」
「四百!」
数字越喊越高,一楼又炸了锅。
一个清瘦的先生挤到柜檯前,脸都红了:「二掌柜!您帮我传个话!就说——就说我愿出一千半两!只要一小碗!一小碗就行!」
郭楚站在柜檯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
一个伙计凑过来,小声问:「二掌柜,要不要去请示东主?」
郭楚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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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阁里,八珍暖釜端上桌的那一刻,满室生香。
嬴政放下账册,看了一眼那釜里翻滚的汤——
雪白的汤底,浮着几颗红枣,几段葱段,几片当归。
他抬眼看向沐曦。
沐曦正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今晚吃点不一样的。」
沐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切好的鮁鱼,放进滚烫的汤里。
叁息之后,鱼片变色,捲曲。
她捞起来,在酱汁里轻轻一蘸,低头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唇边。
嬴政低头看她,张嘴接过。
沐曦盯着他,等他说话。
嬴政细细咀嚼,挑了挑眉,然后看向她。
「这是什么?」
沐曦眨眨眼:「八珍暖釜。」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看向她。
「好吃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筷子。
沐曦笑了,又夹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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