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篇八遭殃(1/1)

    阊门外,黑压压的人影沿着官道蔓延出去,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倚着树干,有的已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断了气。

    戌时叁刻,官道尽头传来整齐沉重的踏步。众人好奇地探头望去,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土地好似都微微震颤起来。

    远远地,瞧见铜杆的官制炬火窜来起来。炬火映照下,一队甲士正沿官道疾行而来。步卒约叁百人,皆着玄甲,腰悬横刀,背负圆盾。队伍中间,数十骑簇拥着一人。

    难民们惊惶地让到道旁,开出一条路来,只敢悄咪咪地拿眼觑。那人眉眼如刀,白发苍苍,骑在一匹黑骝马上,玄铁甲胄之外罩了件大氅,风将大氅吹得哗哗作响,露出腰间一柄乌鞘长刀。

    监门卫本打着盹,见状唬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上跑,喊着:“统领,不好了,有人要造反!”

    统领闻言,口里的酒喷了一地。他往城外一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不是殿前司的人?

    队伍行至护城河桥头,守城的兵丁早已紧张起来。统领硬着头皮下来,拱手行礼,却是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黑马上人只说了两句话。

    “殿前都指挥使,刘诠。”

    “奉旨入城。”

    月黑风高,承恩寺中鸦雀无声。

    寒月手持泛黄的信笺,指尖颤抖得握不住。她先是潦草阅了一遍,然后又一字一字放在心里碾碎了、嚼烂了。热泪滚落时,她躬下身子,手指握拳,重重扣在书案上,信笺遍布折痕,上头一道鲜红的指印,缓缓从身侧飘落。

    寒月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颈上青筋突突地跳。泪水砸了下来,她紧咬着牙,极力忍耐着什么。时隔多年,这封家书再次回到她手中时,她早已记不清父母的面容。岁月如梭,春秋辗转,她甚至都快忘了,沉甸甸的代罪之身。

    被姬秋雨从牙子手中买下时,她是真心想要一个家,也是真的将公主府当作家,于是隐姓埋名十余载,在叶家眼皮底下苟活,以为躲过一劫,到头来,还是深恩负尽,背信弃义。

    她到底是谁?六扇门麒麟卫指挥使、长公主府寒月女官,还是叶府死侍元八?狗披着人皮批了太久,当真以为自己能做个人了。寒月痛苦地跪了下来,屋内摆件全部散落一地。她还想起好多事,十年前扬州的一口酒,掩过美人眼眸的玉带,还有未能说出口的情愫可这些,终究是不能了。

    寒夜微风,暑日将近。姬秋雨跪坐古佛旁,身侧青灯零星,她手握金蝉子,闭目养神,口中不停念着一个名字。

    求菩萨慈悲,让那人长命百岁,叫她少疼一些,少受一些。

    “姬秋雨!”外头传来道醉醺醺的喊声。

    姬秋雨眼睫微微一颤,睁开双眸。

    “姬秋雨!滚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那冲天的酒气隔着木门都能闻到。

    旋即,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扇门板撞在墙上,供桌上的长明灯都晃了晃。

    姬秋雨缓缓起身,转过身去,只见姬无涯站在门口,逆着月光,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鞘不知丢在了哪里,剑身在灯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姬秋雨眯起双眸,冷声道:“手持兵刃,夜闯佛堂,二殿下,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姬无涯持剑而立,双眼猩红,瞳孔却涣散着,像磨砂的黑棋子。他双颊酡红,面上似笑非笑,不像是醉酒之人。

    如此眼神让姬秋雨甚感怪异,试探地问了句:“堂哥?”

    姬无涯没答话,歪着头看她,诡异如一只被提线吊着的木偶,脖子歪到某个位置便卡住了。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呼呼作响。

    姬秋雨眉间一蹙,当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问道:“你吃了那丹?”

    “你倒是自在。”姬无涯出声道,“江南有难,你手握麒麟玉,不为国分忧,却跪在这,不知每日为谁祷告。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说你的?”

    姬秋雨冷眼瞧着她,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往腰侧移了半寸。

    “说你手伸得长,”姬无涯迈步进来,步子不稳,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朝廷上你要插一手,平江府你也要插一手说你要当红妆宰相,和皇后再演一对王娡和刘嫖。”

    最后一句说完,姬无涯身形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的眼神开始飘忽,扫过供桌、佛像、长明灯,最后又落回姬秋雨脸上,定住了。

    姬秋雨声音沉沉:“二殿下又听谁说了什么?”

    “凭什么?”姬无涯猛地提高声音,剑尖朝她一指,往前逼了一步,“你算什么东西?汴京谁不知伯父是个天阉,你不过是那寒妃诞下的野种!我父皇看得起你,你便是个人;父皇懒得看你,你连条狗都不如。”

    姬秋雨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声音陡然冷下来:“姬无涯,你找死。”

    姬无涯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在佛殿里回荡着,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笑得前仰后合,剑都险些拿不稳,好不容易止住了,拿剑尖指着她。

    “你敢杀我么?”

    姬秋雨的剑瞬间出鞘,动作极快,剑锋从下往上撩,姬无涯匆忙一挡,被震得退了两步,脚步踉跄,后背撞上门扉。姬秋雨的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姬秋雨见他神情古怪,猜是那销魂丹作祟,于是朝外一喊:“寒月,送二殿下回去。”

    话音刚落,一柄短刀从刺入姬无涯的背后。姬无涯愣住,低头看了看穿透腹部的刀刃,又抬头看了看姬秋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姬秋雨猛然一怔。

    寒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无声无息,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姬无涯嘴唇翕动,血却抢先溢了出来。寒月将短刀拔出,带出一小股滚烫的血,溅在手背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姬无涯的身体向前倒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血从他的身下慢慢洇开,漫入砖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寒月抬起头来,与姬秋雨四目相对。灯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那是一张极冷淡的脸,那双眼睛看着姬秋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家元八,参见长公主。”

    姬秋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砰!”

    承恩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黑压压的士兵从山门外涌进来,脚步整齐,行动迅速,转眼间便将佛堂围了个水泄不通。甲士们持刀而立,封住了所有出口。

    寒月微微一笑,跪下了来,闭上眼,短刀插入咽喉,血溅叁尺,落在姬秋雨苍白的脸上。

    姬秋雨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忽然觉得冷,抬眼看向周围的禁军,悲凉一笑:“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本宫怎么也想不到,身边亲信,竟是潜伏十年的细作。”

    刘诠从人群走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二皇子倒在血泊中,寒月跪在他身旁,两人的血汇在一起,漫开一大片暗红。他的目光在那两具尸体上停留了叁息,然后缓缓抬起,落在姬秋雨脸上。

    她站在佛前,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血痕,衣襟和袖口,到处是星星点点的暗红。

    刘诠知道已久无力回天,神色沉重,向身侧的士兵吩咐道:“为二殿下抬棺木来。”说罢,他看向姬秋雨,手持受命令,道:“末将今日入城,刚至平江府就接到密报,说今夜承恩寺将有血光之灾,故速来护卫大周皇嗣。”

    “姬无涯,不是我杀的。”姬秋雨无力辩白。

    刘诠沉默片刻,点了两个下属跟在姬秋雨身边,道:“殿下受惊了,一切事宜,待回京后再说。”

    柳青竹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她大口喘着气,瞧见身边端坐着一白衣人,差点又被吓一跳。

    玉素真君身形不动,手持着她的书册,将上头她前日所写的杂诗轻声念了出来:

    狼群孤女百家育,错将恩义当冤仇。

    曾持仁术济尘世,却被烈毒误残生。

    替身入仕为刀俎,恩恩怨怨两难分。

    慈悲为怀难料断,目泯心失走天涯。

    平生意气皆零落,故友离散终无名。

    半世浮沉逐名利,满盘皆输算成空。

    念罢,玉素真君将书册不紧不慢地放下,指尖仍搭在封面上,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缓缓望了过来,“你这写的,是谁啊?”

    柳青竹愣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那声音落在耳中,与记忆深处另一道声音悄然重迭。她说不出话,身子也不觉发起抖来。

    玉素真君轻笑一声,施施然掀开了幕帘——眉间一抹朱砂红,眼下一枚朱砂痣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凝冰,

    柳青竹惊叫一声,蹬着腿就要往后退,可她才刚退开半寸,那只手便已到了面前呼喊声瞬间堵了回去。

    玉素真君掐住她的脸颊,虎口卡在鼻下,缓缓弯下身来,一双凤眸戏谑地盯着她。

    “许久不见了,宫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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