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食梦(2/2)

    它在说：睡吧。

    你在那团水的包裹中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团水从你身后涌上来，从你身体的两侧漫过去，像两道巨大的、深蓝色的潮水屏障，在那些灰白的东西面前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它碰到的地方，所有的恐惧、恶心、崩溃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用一个巨大的真空泵把你脑子里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吸了出去。

    你不再发抖了。

    那团水把你的身体从地上捞起来，抱到沙发上。

    那些东西在水的阴影下缩成了一团，发出一种类似于乞求的呜咽，像被遗弃的幼崽。

    那团水没有理会它们。它只是收拢了它的潮水，把你整个人卷了起来，像卷起一片被海浪冲上岸的落叶，带着你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土路、掠过院门、掠过开满雏菊的院子，回到了那间白色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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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的触感是冰凉的，但不像以前那样让你觉得冷，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令人平静的凉意，像发烧的时候有人把冷毛巾敷在额头上。那种凉意从你的颧骨开始，沿着你的面颊向下蔓延，经过嘴角，经过下颌，经过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

    像一种“归位”的动作，好像那团水的这一部分本来就存在于你身体内部的某个空洞里，只是在外面积压了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返回的路。它进入你的时候，你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落回沙发上，随后又软得像一团刚被揉好的面团。

    当水从你的身体表面退去的时候，你的皮肤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世上任何一种肮脏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你好像听过很多次，但从来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思考，放弃了试图理解眼前这一切的努力。你的身体在那团水的怀抱中彻底松弛下来，像一截被海水泡软了的木头，每一个关节都散开着，任由水流穿过它们之间的缝隙。

    你的灵魂在我这里，安全稳固，不死不灭。

    只有这两个字。

    就在那些东西的手指快要扣住你的手腕的时候，你身后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声音。

    你的意识在那之后变得模糊了。

    它在用一种不是人类的语言念你的名字。

    不是脚步声，是水声，一整片海正在朝你涌过来。

    你的身体开始回应它。这不是你的意志能够控制的事情，就像你不能控制自己在下雨天感到困倦，不能控制自己在涨潮时心跳加速。

    你在这个声音中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一场没有任何梦境的、深不见底的睡眠。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鸟叫了三声长、两声短，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像潮水在沙滩上留下的浪线，像盐在礁石上蚀刻的纹路，像深海在每一块沉入它的遗骸上烙印的、永不磨灭的痕迹。

    它在标记你。

    你闭着眼睛，听到那团水在你身体上方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海底传来的声音。

    它在你的身体上流淌，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像海潮在沙滩上来来回回地进退。每一次它渗进你的身体时，你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矛盾的感受，你觉得自己在被吞噬，同时也觉得自己在被保护。

    你的呼吸开始和那团水的节律同步。你吸气的时候，水从你的皮肤上退开一点点，你呼气的时候，水重新覆上来，填满每一道缝隙。这种呼吸的同步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直到你再也分不清吸进肺里的是空气还是那团水的一部分。

    那团水在你身体完全放松的那个瞬间，将最后一部分自身送入了你的体内。

    它们的手臂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迭着，额头贴在地面上，每一个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里没有光、声音、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你，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你攥在掌心。

    然后那团水覆上了你的身体，它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床单一样包裹你，从锁骨到耻骨，从腰侧到膝窝，每一个凹陷和凸起都被它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它用自身清洗你身上的每一个伤口，膝盖上的磕伤、手臂上被那些东西的指甲划出的红痕、脚踝上被草叶割出的细小的口子。它的水渗进那些伤口的时候，不是刺痛，而是一种酸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满的感觉，然后伤口就在那层薄薄的水膜下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它们伸手来抓你。

    水的触感从冰冷变成了一种介于凉和暖之间的、难以定义的温度，像是它学会了模拟人类体温，但又无法做到完全一致，最终卡在了“像但又不是”的那个狭窄的缝隙里。

    你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过沙发垫，穿过地板，穿过地基，穿过土壤和岩石，一直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声完整而彻底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一样的呜咽。

    外面的世界不值得你醒过来。

    那团水在你面前凝成了人形。

    你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土和磕破的膝盖上渗出来的血，衣服湿了一大片。

    你的身体在水底，完整无缺，不腐不败。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它们松开了你，但不是逃走，而是跪了下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外面恢复了“正常”。

    水带走了一切的污秽，泥土、血迹、汗水和眼泪。

    “林屿。”

    它解开你被泥土和血迹弄脏的衣服，那些布料在水的浸泡下变得像海草一样柔软，一片一片地从你的皮肤上剥落，没有任何阻力。

    它伸出手摸你的脸。

    在那个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的地方，你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像那团水平时跟你说话时用的那种语言，但你听得懂。

    这一次的轮廓比你昨天看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具体。它有了肩膀，有了胸廓的弧度，有了双腿，甚至手指的骨节都在水的流动中被细致地塑造出来，一根一根地伸展开。它俯下身来，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贴得很近，近到你能从它的面部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

    它把你洗干净了。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那团冰冷的水流反复地、耐心地冲刷过。

    那团水用一种超越了性别、物种，超越所有人类已知的情感分类的方式在触碰你，那种触碰不像是爱，不像是欲，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行为。

    并非满足，也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放弃的叹息。

    你尖叫着往后缩，那些手指擦过你的胳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湿漉漉的痕迹，像被水蛭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