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2/3)

    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那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绒毛边,毛边有点脏了,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白那样软。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可能是高中某一年的冬天,可能是在网上随便买的,可能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卫衣,和外面二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怎么还没有,”母亲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该上点心了。妈认识几个阿姨,她们儿子条件都不错——有一个是做金融的,家里在城东有两套房;还有一个是医生,三甲医院的,人也长得不错——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

    母亲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祝辞鸢一眼,她可能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那么抵触这个哥哥,然后绕过去继续说下去,“黎栗工作也忙,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家啊,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知道了,妈。”

    王姨做了水煮牛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还有一个番茄蛋汤。四个菜,两个人吃,太多了,肯定吃不完。但王姨每次她回来都会做这么多,好像生怕她饿着似的,好像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母亲是这么认为的,继父也是,王姨是,连不见面的黎栗也是。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感觉到那种棉布的粗糙触感。母亲提到黎栗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就恢复正常了。也许是口袋里那个u盘,也许是刚才在他房间里闻到的那个味道。

    “这件我也不要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去帮王姨摆桌吧。”

    这些菜都是她爱吃的口味,王姨记得她喜欢辣,每次她回来都会做几道重口的菜——水煮牛肉,辣子鸡,毛血旺,干锅什么的,王姨做这些菜拿手,比外面餐厅做的还好吃。

    “没有。”

    母亲在对面坐着,看着她吃,眼神里有满足,好像看着她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时不时给她夹菜,一会儿夹一块鱼,一会儿夹几根四季豆,筷子在她碗边忙碌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不用了妈妈,够了,再多我吃不下了。”她说,第不知道多少次说了。

    “我会自己解决的。”

    “不用。”

    她的声音硬了一点,带着拒绝,她不想被介绍,不想和什么陌生人见面,不想在相亲桌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尴尬地聊天、尴尬地吃饭、尴尬地决定要不要“再联系看看”,不想要那种安排好的、像商品交易一样的关系,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这个。

    “最近你继父身体不太好,胃老是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说是胃炎,让他少喝酒他不听。”母亲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衣服迭起来,动作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这个家啊,操心的事太多了。你继父的身体要操心,公司的事要操心,黎栗——”

    她把卫衣放到一边,放在那堆不要的衣服上面,然后站起来。床垫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弹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鸢鸢,妈知道你不开心。”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长,一直等到门关上也没有结束。

    母亲还是夹,她也就不再推辞了。推辞是没用的,母亲会一直夹,一直夹,直到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母亲会说“多吃点,太瘦了”,然后她会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吃掉,不想浪费,也不想让母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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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孩子,”母亲叹气,“自己又不找,介绍又不要,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母亲换了个话题,像是意识到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看着她,“上词你也这么说,前年你也这么说,说到现在还是没有。妈不是要催你,妈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人照顾——”

    这是一个借口,她清楚,母亲也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帮王姨摆桌,只是想离开这个房间,想离开这场窒息的对话,想找一个理由逃走。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再坐一会儿吧”,也许是“你怎么老是这样”,也许是”妈有话想跟你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说,“去吧。”

    “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的,别让妈操心就行。”母亲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点,也温柔了一点,“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像妈妈那样。”母亲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们都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是祝辞鸢那个酒鬼家暴生物上的父亲——最后母亲还是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吞回去,换了一个结尾,”别让妈妈担心。”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那种据说可以增进食欲的色温,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洒下来,把桌上的菜照得好看,也把她和母亲的脸照得柔和。

    “妈,我真的会自己解决的。”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尽量放软,但还是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别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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