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鸢鸢啊你在想什么呢”(1/3)

    回家的路很漫长,别墅区离城里还有一段路,祝辞鸢在路边叫了车,站在寒风里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上显示司机还有两公里,她就那样站着,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金属的拉链头贴在她下颌的皮肤上,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又让风吹回去,反反复复,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别墅花园草坪里带出来的泥,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卷起来,呈一种灰白色,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踩到草坪上的。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拖长,拖成一条又一条的线。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风声被隔断,耳朵里突然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电台主持人念广告的声音,什么保险什么理财什么房产,字句模模糊糊地堆在一起,没有一个字落进她脑子里。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是橙黄色的,把街道照得不太真实,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退,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的光痕,她的目光跟着光痕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着就好。

    她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一点温热从袋子里透出来,隔着羽绒服的面料传到腿上,微弱的,含混的,不用力去感受就会忽略过去。u盘还在口袋里。她没有伸手去摸也清楚它在那里——它的形状,它的棱角,它的塑料外壳上那道模具合缝留下的细线——压在大腿外侧,隔着衣料顶着她的皮肤。

    司机放着电台,主持人念完广告开始放一首老歌,副歌的旋律重复了两遍她也没记住。她靠着车窗,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面,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额头压上去的地方留出一个干燥的圆,边缘的水珠被她的体温烘开,慢慢往两边爬。

    祝辞鸢想着待会儿回家要做什么——把保温袋的东西拿出来放冰箱,洗澡,换睡衣,吃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玩一会儿手机,等困了就睡觉。这是她每天的流程,固定的、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程,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重复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重复到她有时候站在浴室里拧开花洒都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已经洗过头了。

    还有那个u盘,她应该把它扔掉,扔进垃圾桶里,和那些外卖盒子、用过的纸巾、过期的食物混在一起,然后被垃圾车运走,被压碎,被焚烧,变成一堆灰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或者明天找机会还回去,就说是不小心带回来的——但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进黎栗的房间?为什么会翻他的抽屉?她在脑子里排列那些说辞:“我找充电器”,“我听到里面有声音”,“门开着我就进去了”,每一句话排出来就散了,对不上:充电器不在二楼,二楼没有声音,他的门是关着的,她自己推开的。她不能还回去。但她也不能一直留着它。那她该怎么办?她为什么要拿?为什么不在翻到它的那一刻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走出那个房间,走下楼梯,坐回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等继父和母亲从餐厅出来?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她认出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煞白,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店员低着头在看手机——认出了那个永远闪烁着的药店招牌,绿色的十字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认出了她每天早上经过的那个地铁站入口,铁栅栏已经拉下来了,地上散着一张被踩扁的纸巾。

    公寓到了。电梯上到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得发青,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挂件——一个塑料的、掉了漆的猫,外婆三年前在老家夜市上花五块钱给她买的,鼻子上的粉色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塑料本色——挂件磕在锁孔旁边的金属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进门,换鞋,开灯。客厅不大,比别墅的任何一个房间都粗糙,但她喜欢这里。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用自己的工资租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自己挑的。沙发是灰色的,坐垫中间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她的形状,是她每天晚上窝在同一个位置看手机留下来的;茶几是原木色的,边角有一道磕出来的小口子,她搬进来那天撞上门框蹭的,一直没有补;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她喜欢看的——没有经济学,没有管理学,只有小说和散文,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翻得发软了,封面上有一道咖啡渍,去年冬天某个晚上不小心滴上去的,用湿巾擦过,颜色浅了一些,印子还在。

    她把保温袋放进冰箱,把羽绒服挂起来——衣架在横杆上晃了一下——然后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里攥着那个u盘。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也许是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跟着带出来的,也许是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指伸进口袋摸到的,也许更早,在电梯里,在走廊里。她只清楚它现在在她手心里,黑色的塑料外壳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温度。

    她可以不打开它。她可以把它收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塞在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旧手机数据线中间,忘掉它的存在。明天醒过来,这件事就和没发生过一样,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她和黎栗的关系还是原来的样子——见面的时候点点头,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过各的。

    但祝辞鸢没有这样做。那种好奇心盖过了一切——后来她会反复回想这个夜晚,反复想如果她当时把u盘塞进抽屉、关灯、上床、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睡过去,之后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但她也清楚那是一种事后才有的清醒,当时的她根本不具备——她走进卧室,打开电脑。电脑启动需要一点时间,风扇转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外壳上那道凸起的接缝。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加载出来——微信、浏览器、一个她上周没关的excel——她把u盘插进b接口,金属触点滑进去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阻力,然后“叮”的一声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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