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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深的长廊仿佛切断了宴会厅里的推杯换盏。月见千岁跟在父亲身后,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古老的木质地板上交错回响。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刻意丈量过般、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衣物摩擦的微响,以及空气中渐渐浓重的檀香气味。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低响。

    书房内的陈设,与母亲在世时别无二致。整洁的榻榻米,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以及墙上悬着的那幅笔力遒劲的“静”字卷轴。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纸页泛黄与沉香混合的清冷气息。千岁垂下视线。他清晰地记得,很多年前的午后,母亲就是站在这张书桌前,冰凉的手指包裹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月见秋山走到书桌后,没有落座,而是负手背对着千岁,望向落地窗外被夜色吞没的群山轮廓。

    千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桌案上那张被精心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上。那是母亲月见春江年轻时的单人照。无论秋山在哪处宅邸办公,这张照片总是如影随形。照片里的女人对着镜头笑得肆意明媚,宛如一朵初绽的雏菊。

    真是虚伪。

    千岁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嗤。在他年少的记忆里,母亲从未露出过如此毫无防备的笑容。她最常做的,便是像现在的父亲一样,安静地站在窗前,低垂着眼眸望着院子里的枯山水,眼底永远积压着一抹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悲愁。

    「刚才在会议上,你说不想公开婚约。」秋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那些理由,是借口吧。」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千岁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得笔挺,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的铂金袖扣,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维持着绝对的理智。片刻后,他抬起眼帘。

    「我不认为现阶段公开婚约对集团有任何实质性的益处。」他的语调同样冷静,「春辉叔的公关方案已经足够应对三宝案的舆论压力,没必要再把南条家强行牵扯进来。况且,刚才在会上,仁叔的态度您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想替镜司伯父表态。如果我们单方面高调宣布联姻,反而会被外界解读为月见家急于向外证明什么。得不偿失。」

    秋山转过身。那双与千岁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洞若观火的锐利。他粗糙的指节在皮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考虑的,只有南条家的反应?」

    千岁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是。」

    「还有呢。」

    千岁迎上父亲的目光。在那双与自己惊人相似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无法回避、早已将他看穿的审视。那种审视剥开了他层层堆迭的利益算计,直接刺向了他最隐秘的软肋。

    「伊织不愿意。」

    他说。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犹豫和闪躲。

    秋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随后,这位铁腕家主收回了视线,语调平淡地下了定论:「你对她,动了真感情。」

    面对这个结论,千岁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开口否认。他的沉默,在这间书房里已经算是最明确的回答。

    长久的沉默后,秋山的语调难得地放缓了几分。千岁以为他要就“感情”这件事进行敲打或训诫,但出乎意料的是,秋山却提起了那个在这个家里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

    「我和你母亲当年,也是商业联姻。结婚前,我们仅仅见过一面,甚至在那唯一的一面里,还因为观念不合大吵了一架。」秋山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照片,眼神中浮现出某种极其罕见的缅怀,「但与其他那些形同陌路、各玩各的的家族联姻不同,我和你母亲在相处之下,都对彼此产生了感情。虽然名义上早已结为夫妻,但那段时间,我们甚至像刚陷入热恋的情侣一样。」

    他粗糙的指腹隔着相框玻璃,轻轻划过照片中月见春江那张明媚的脸庞。

    千岁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一言不发。秋山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些往事。在他的认知里,母亲那具逐渐枯槁的身体和终日紧锁的眉头,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父亲口中“热恋期的情侣”联系在一起。这种割裂感让他难以适应。

    「那时候,我还不是月见家的家主。当时的家主是我的哥哥,你的大伯月见冬木。」秋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我天真地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和你母亲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身为家主的冬木出了那场车祸。」

    秋山的手指离开了相框,缓缓收紧。

    「我被迫接过了他的职责。公司利益、社交斡旋、家族派系……方方面面的重压一夜之间全砸在了我一个人身上。为了维持月见家的地位,为了保护我和你母亲的生活,在工作与家庭之间,我不得不选择了前者。」

    他转过头,正视着千岁那张逐渐变得冰冷的脸。

    「我知道,这些年你因为你母亲的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你觉得是我冷落了你们母子,并最终导致了你母亲的离世。」秋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身为家主的残酷与无奈,「但在那个位置上,我无法只做一个纯粹的丈夫,或者一个尽职的父亲。」

    千岁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副二十四小时戴在脸上、被打造得完美无瑕、毫无破绽的面具,在这一刻,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为了母亲才选择工作?」他克制着声音里的轻颤,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质问依然夹杂着刀锋般的锐利,「可是当母亲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感到痛苦的最后一刻,居然还抓着我的手,让我不要责怪你——」

    声音戛然而止。千岁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将那些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情绪死死地按回了深渊。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这番话,对于一个应对外界永远保持完美姿态的月见家继承人来说,是极为冒犯的指责。

    但秋山此刻并没有追究千岁的僭越。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座古董座钟的黄铜秒针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许久,久到秒针转过了大半圈,秋山才重新睁开眼。他并没有反驳千岁的质问。

    「所以,作为你的父亲,我不希望看到你和千惠,再重蹈我们这辈人的老路。」

    秋山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把个人情感强行绑在家族利益上,时间久了,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到头来,连自己最珍视的事物都会失去……」秋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可以做选择。不要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决定。」

    千岁愣在了原地。那双深黑的瞳孔中闪过几分极为罕见的愕然。

    二十多年来,他从父亲口中听到过无数冷酷的指令、严厉的教训、苛刻的考验和评价,却唯独从未听过这样的独白,也从未见他以如此直白的方式,承认自己的错误。

    短暂的情感流露仿佛只是一场幻觉。说出那番心里话后,秋山在紫檀木书桌后缓缓落座,再次将自己裹进那层厚重的威严之中,语气变回了沉稳。

    「关于集团的事,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接手这些。」他冷硬地说道,「但三宝案不是一个孤立事件。你迟早要进董事会,届时你要面对的,绝不只是阿部良太这种拿钱办事的蠢货,还有那些在暗处等着看你犯错的老东西。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手下留情。」

    「我知道。」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贴合在脸上。千岁也恢复了月见家继承人应有的从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小就知道。」

    秋山看着他,目光极其复杂,像是透过眼前这个羽翼渐丰的少年,看到了另一个更早远的影子。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千岁面前。

    「这是三宝案的卷宗副本,包括阿部良太的全部供词。拿去好好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我没找到的东西。这算是一个考验。」

    千岁走上前拿起文件。他没有立刻翻看,只是安静地收在手中。

    「至于婚约的事,」秋山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既然你能在会上驳了那么多长辈的面子坚持不公开,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走。我暂时不插手。但如果出了状况,我不会再纵容。」

    「明白。」千岁微微低头,完成了一个标准的欠身礼,「谢谢您,父亲。」

    「去吧。还有……」秋山的话音顿了一下,目光又飘向了那张明媚的照片,「两个月后,就是你母亲的忌日。如果有空的话,带那孩子回来吃顿饭。」

    千岁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我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退到书房门口,拧开黄铜门把手。走廊尽头,那场属于月见家族的奢靡宴会的喧哗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这条幽暗的长廊,又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后,被严严实实地重新隔绝。

    150

    厚重的紫檀木双开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将书房内檀香的沉郁气息彻底隔绝。

    月见千岁站在空旷幽长的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他将手探进深灰色风衣的口袋,拿出了之前关了机的手机,长按电源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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