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3/3)

    柳寅,柳寅。

    她会长成一只小老虎的。

    她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真的属于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罗迪,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满屋子的消毒水味。

    他弯下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好几秒。

    “辛苦了,”他说,“她长得像你。”

    柳依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那段日子确实是好的。

    好到柳依后来回想起来,也会觉得那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段暖色调。

    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南肯辛顿那间两居室公寓里。房子不算大,但窗户很大,朝南,上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客厅的地毯上。

    柳依在地毯上铺了一条碎花毯子,让柳寅在上面爬。

    罗迪坐在地毯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摇铃,嘴里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逗女儿往他那边爬。

    柳寅那时候刚学会爬,像一只小小的毛毛虫,屁股撅得老高,爬两步就趴下休息,脸贴在毯子上,口水印出一个小圆圈。

    罗迪就在对面喊加油加油,声音大得隔壁邻居敲了一次墙。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喊,气声的加油加油,柳寅不理他,翻了个身开始啃自己的脚。他回头看柳依,说女儿不理我。

    柳依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抬,说那是你没本事。

    他笑着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整个人连腰抱住。

    她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中。

    “别闹我在切东西!”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气息撒在她身上说:“我们要不要请个保姆?”

    柳依偏过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透明的,睫毛上沾着一根很细小的棉絮,大概是从地毯上蹭的。

    她伸手把那根棉絮摘掉,说好。

    那天他们点了泰式炒河粉,罗迪吃了一口说太辣,喝了大半杯水,然后把她盘子里不辣的那份换过来。

    柳依不依,跟他争抢起来,她们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柳寅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面条,看爸爸妈妈笑,自己也咯咯笑起来。

    面条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爸爸妈妈,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谁帮她捡。

    晚饭后罗迪会抱着柳寅去浴室。

    他把女儿放在婴儿浴盆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蹲在浴盆旁边,用那只握过机车把手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她背上撩水。

    柳寅在水里拍手,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说你怎么跟妈妈不一样。

    柳依靠在浴室门框上,手里拿着浴巾,嘴角翘起来。

    等柳寅洗完澡裹在浴巾里被放到床上,罗迪会躺在女儿旁边,给她唱那首关于水手的民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吉他没有带进卧室,他就清唱。柳寅听不懂歌词,但每次听到他唱到水手两个字就会伸手指他的鼻子,他故意让她的手指碰到鼻尖,然后夸张地往后一仰,说倒了倒了。

    柳寅尖声笑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柳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

    不是那种激烈的、汹涌的情感,是很安静的、像温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她想记住这一刻——他衬衫领口上的水渍,女儿后脑勺上还没干的绒毛,窗外伦敦初夏晚上八点还亮着的天光。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周末他们推着婴儿车去海德公园。罗迪推车,柳依挽着他的胳膊。

    他推婴儿车的姿势和骑机车完全不一样,慢,稳,过减速带的时候会把前轮翘起来一点点再轻轻放下,然后低头看车里一眼确认女儿没有被颠醒。

    他们在湖边停下来,柳依坐在长椅上喂柳寅喝水,罗迪去买冰淇淋。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甜筒,一个草莓一个香草,问她喜欢哪个口味。她说都好,他把两个都举到她面前让她咬了一口,然后说剩下的都是我的。

    然后她们像学生时代一样笑闹起来,在婴儿车前打闹,好像一起都和从前一样美好。

    柳依靠在长椅背上,晒着太阳,看湖面上的天鹅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

    罗迪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卷着她的一缕头发。柳寅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奶嘴掉在毯子上,小嘴还保持着吮吸的形状。

    柳依想,这样就好。

    不用更多了。她后来想起那一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冰淇淋的味道,也不是湖上的天鹅,而是罗迪的手指在她头发上绕圈圈的那种触感。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柳寅睡了,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罗迪选了一张碟,是那种很老的爱情片,他看了一半就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柳依没有叫醒他,她把音量调小,看完了整部电影。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他——他的睫毛安静地搭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像那个在图书馆蹲在她面前表白的少年。

    她轻轻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几秒。他没有醒,但手臂无意识地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曾经以为这些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是自然而然的觉得——他在这里,她在这里,女儿在隔壁房间的婴儿床里呼吸均匀地睡着,这一切就是她余生的样子。

    她甚至开始偷偷画过一些笨拙的草图,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一个她们一家三口的小房子,窗户是方形的,烟囱是歪的,她不会画画。

    她只想让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多停留一会儿——他在地毯上逗女儿爬的声音,浴室里的水花,海德公园午后的阳光,他睡着时贴在她肩膀上的额头的温度。

    这些东西是真的,它们曾经存在过。

    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它们曾经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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